第79章 洛阳晨议(第3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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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五躺在炕上,望着黑乎乎的屋顶,心中五味杂陈。孙武最后那句话,既是示好,也是提醒:你们在黑风寨,就是在潞州的地盘。是合作,还是对抗,你们自己选。
窗外传来劈柴的声音,那是李狗儿在干活。笃,笃,笃,每一声都又稳又重,透着年轻人特有的韧劲。
陈五闭上眼,忽然觉得累极了。
汴梁·薛府后园
巳时,春日正好。
薛居正坐在后园的石亭里,面前摆着一局棋。与他手谈的是御史中丞刘温叟,两人都是弈道高手,落子如飞,半晌无言。
直到一局终了,刘温叟投子认负。
“薛相的棋,越老辣了。”他叹道。
“不是棋老辣,是心乱了。”薛居正看着棋盘上黑白交错的局面,缓缓道,“你昨日见到范质了?”
“见到了。”刘温叟点头,“他说云州马场被烧,契丹震怒,北线恐有战事。希望我们能以大局为重,暂时搁置对王朴的弹劾。”
“你怎么说?”
“我说,王朴在淮南的所作所为,已激起民愤。若再不制止,恐生大变。”刘温叟苦笑,“范相听了,只说了一句:‘民变可怕,还是契丹铁骑可怕?’”
薛居正沉默。
是啊,内忧外患,孰轻孰重?这个道理他何尝不懂。但正因如此,才更要在内部矛盾尚未爆前,将其化解。若等民变真的起来,外敌趁虚而入,那才是万劫不复。
“崔立那边有新消息么?”他问。
“有。”刘温叟从袖中取出一封密信,“王朴已决定三日后在濠州问斩周氏满门,连十岁的幼孙都不放过。崔立暗中保下了周氏的两个孙子,现藏在濠州一座寺庙里。但王朴似乎有所察觉,正在追查。”
薛居正展开密信,快看完,脸色阴沉。
“斩尽杀绝……这已不是新政,是立威。”他将信纸凑到石灯上点燃,“王朴这是要做给天下人看——顺我者昌,逆我者亡。”
“那我们……”
“弹劾的奏章,继续写。”薛居正斩钉截铁道,“不仅要写,还要写得更详尽,更尖锐。等圣人从洛阳回来,我们就递上去。”
“可范相那边……”
“范质有他的立场,我们有我们的坚持。”薛居正站起身,望着园中盛开的桃花,“这天下,不能只有一个声音,也不能只有一种做法。新政要推,但不能用这般酷烈的手段。若是连这点道理都不明白,这大周的江山……”
他没有说下去。
但刘温叟听懂了未尽之言。他跟着起身,低声道:“我听说,圣人在洛阳召见各县县令,要推行清丈。这次用的是怀柔手段,与王朴截然不同。”
“哦?”薛居正转身,“详细说说。”
刘温叟将听来的消息一一道出:柴荣如何赦免旧账,如何承诺撑腰,如何解决春耕难题。末了,他道:“奇怪的是,同是清丈,圣人在洛阳的手段,竟比王朴温和许多。”
薛居正沉思良久,忽然笑了。
“我明白了。”他轻声道,“圣人是故意为之。让王朴在淮南做恶人,震慑豪强;自己在洛阳唱红脸,安抚民心。这一手……高明啊。”
“那我们还弹劾王朴么?”
“弹劾,当然要弹劾。”薛居正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但我们的弹劾,也许……正合圣意。”
刘温叟愣住,随即恍然。
是啊,若天子本就有意敲打王朴,他们的弹劾岂不是正好递上一把刀?而他们这些“旧臣”的进谏,也正好彰显天子的“纳谏如流”。
一石三鸟。
春风拂过,吹落几片桃花瓣,飘在石桌上未收的棋盘上,盖住了几枚棋子,如一层淡粉的薄雪。
薛居正伸手拂去花瓣,露出下面黑白分明的棋局。
这盘棋,越来越有意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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