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柳三霸街小庙养伤(第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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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长轻车熟路,第一轮审问,就看出谁是老板,谁是马仔。所以,对柳三的师傅看守特严。不过这种久经沙场的惯犯,早就给自己留了后手——他让柳三事先秘藏了一件小小的古玉佩件——危机时刻贿赂看守,伺机脱身,然后到外面找人救援。只要交出像样的真品,当兵的得了钱财,没有不放人的道理。
柳三第一次被关进班房,几乎吓了个半死。等他灵醒过来,按照师傅交给他的锦囊妙计——其实当兵的本来也是欲擒故纵——果然很顺利地脱身走出军营。一旦自由,这小子就像一只飞出笼子的小鸟,哪里还能想得起师傅下一步的安排。他慌不择路地奋力狂奔,当晚就爬上了一列西去的货运列车,直奔西安。
陕西和河南两省东西相连,地利条件却大相径庭。陕西南有秦岭屏障庇护,北有黄河大湾环绕,中间有潺潺渭河水滋养,特别是关中平原富甲天下,社会稳定,孕育了历史上深厚的文化,和十三朝文明古都。
地处黄河中下游的河南,一马平川,河堤决了修,修了又决,河道忽而向北,忽而又改道向南,几千年来,黄泛区的老百姓苦不堪言,逃难几乎成了一种常态。就连历代帝王、朝廷也为此绞尽脑汁,终究束手无策。近代以来,加上战乱、天灾、虫害,老百姓便总结出对民生危害最甚的四大灾害“水旱蝗汤”——其中的水灾、旱灾、蝗灾,清清楚楚,明明白白,自然无需多作解释;至于那个“汤”,却是意味深长,意在讽刺横征暴敛的国民党将领汤恩伯。
水往低处流,人往富处奔。自从陇海铁路修通以后,生活的反差,加上交通的便利,难民潮由东向西,从黄泛区流向关中已成自然之势。因为客车有其严格的自我封闭系统,故而,扒乘货运列车似乎也成了一种惯例。
当年修筑陇海铁路,除了工程技术人员,干苦力的民工大多数来自河南。铁路竣工通车,需要在沿线留下一定的管理人员,熟悉铁路的民工于是便有了更多的留守机会。这些留下来的人,结婚、成家、再加上亲朋好友相互介绍、帮衬、提携,日积月累,河南人便在西安城不断扩大势力,开拓出自己的地盘。西安火车站的铁路道北,由于交通相对闭塞,生活多有不便,当地人除非不得已,一般不愿在此定居。这样的环境,却恰好为河南难民提供了生存条件。
月是故乡明,人是乡党亲。难民们到了西安,在城墙边挖个小洞,用烂木头破布搭个窝棚,出去捡些破烂,再不行就沿街乞讨,起码可以糊口不至于饿死。年深日久,活下来的人逐渐地融入开拓者的行列,为他们扛活打工,打杂帮闲。混得好的,甚至也尝试自己摆个小摊儿,卖点香烟零食,开个诸如胡辣汤、烧饼、烩面等等独具河南口味的小食店。数十年间,道北居然形成了一个城中之城——河南城。在这个“飞地”之中,他们不仅在人口、饮食、习俗等方面占据了优势,甚至语言,也能够和西安官话并行不悖,平分秋色。就连在本地出生长大的西安土著的孩子,也和西安出生的河南后裔一样,都能够同时操一口流利的西安话和河南话。
柳三初来乍到,像一个随水漂游的浮萍。生活无处着落,每日只能在街面上游荡、讨口、捡破烂。一天,他实在饥饿难忍,壮着胆,悄悄跟着一个小叫花子,走到一间烩面馆子门口。当他刚刚伸出挂在腰间的搪瓷缸子,脸上就挨了重重的一巴掌,随之而来的是一声粗鲁的呵斥——“这是俺的饭馆,你怎么进来了”——接着一口粘稠腥臭的唾沫立刻飞到他的脸上。
“咋啦,恁是这儿的掌柜?”柳三抬起头,畏怯而又狐疑地抬头望着这位站在他面前的、衣着并不十分光鲜、比他大不了几岁的中年汉子。
“是又怎么样,不是又怎么样?”那汉子回答。
“那你是这里的伙计?”柳三继续问。
“什么伙计。”对方答。
“那一定是打杂干活的了?”
“什么这个那个的,拜(别)再啰嗦了。”一边说着,那汉子拽着柳三的衣领,把他拉到距离烩面馆稍远的空旷处,继续说,“在饭馆讨吃比不得在大街上向行人乞讨。你知道不,我在这里讨饭,是向丐帮老大交了保护费的。今天我教着你点,让你懂得丐帮的规矩。”
柳三直到这时候才弄明白,这汉子既不是饭馆的主人,也不是仆人和杂役。原来他和自己一样,同属一个等级,也是一个不折不扣的叫花子。可是人家既然交了费,讨饭的权利自然便归他所有,其他人当然不可随意侵犯。
柳三被一巴掌打得懵了好一阵,从此却也增长了见识,开阔了眼界,头脑开始清醒起来。原来这大西安城与他们扶沟乡下竟然有天壤之别,连怎么讨饭也得从头学起,他于是开始琢磨自己下一步应该如何行动。
他在道北的大小街道上不断地转悠,开始留心各种各样的饭馆,没有花费多少时间,就把这个区域大小饭馆的位置、经营品类、整体数目,大体上弄了个心中有数。接着又反复仔细地观察进出讨饭的同行,现正如打他的那个汉子所说,每个饭馆因为大小和品类不同,都有几个相对固定的“常客”。最后,他开始寻找那些年龄较小、不大懂事的小叫花子,打探和跟踪他们的住所、他们的同伙、人员的多少,尤其是他们的领是谁。几个月之后,他基本上弄清了,丐帮虽然有大有小,但是真正形成势力的也就那么三四家,而且许多小帮主一般都依附于有势力的大帮主。选定目标后,他开始主动讨好接近一个丐帮的小头目,慢慢地和他混熟,甘愿当他的小马仔。
“拴哥,我想正式入伙,恁能不能给我引荐?”一天,柳三觉得时机已经成熟,直接对拴柱提出了申请。
拴柱说:“老哥我引荐你没问题,但你得按规矩来。”
柳三问:“这个一定。兄弟初来乍到,两眼一抹黑,烦老哥恁指教,帮里都有哪些规矩?”
“进门以后的规矩确实不少,我一时也记不全,当然最重要的是绝对服从帮主老大;眼下最要紧的是纳投名状!”
“啥是纳投名状?”
“就是行进门礼。”
“怎么个行法?”柳三急切地问。
“交一块大洋。”
“……”听到这里,柳三犯了难。他从家里逃难出来,慌不择路,饥不择食,不仅家人全部走散,母亲是死是活,至今没有音信,自己能捡一条命已是万幸,到哪里去弄这一块大洋,于是灰心丧气地继续探问:“还有没有别的法子通融?”
拴柱沉默片刻说:“那就看你能不能贡献一份像样的战功啰。”
弱肉强食,即使处在社会最底层的叫花子也不例外:丐帮的地盘和势力范围是靠实力打出来的,帮主的座椅是征服一个个强手让众人服软才能获得的。
在拴柱的带领下,柳三一次又一次地参与到搏斗的漩涡之中,他虽然并没有什么武功,但是为了自己心中的那个神圣目标,冲锋陷阵时却表现得十分勇敢。然而勇敢并不是战功,所以他尽管伤痕累累,轻伤不下火线,半年过去了仍然没能如愿以偿。
柳三终于等到了一次大战的机会,那是两个大丐帮为了争夺一个新开张的大饭馆“所有权”,进行的最后一次决战。当然丐帮打斗也有他们的规则和默契,打归打,但必须以不死人为底线。场子要远离饭馆,选在郊外;伤了人后果自负,不张扬,不报警,不追究对方责任。说到底一句话,不能引起官方和社会的注意,以免坏了大局。
战端一开,双方的两个高手对阵,胶着在一起难分胜负。柳三被等同于一块大洋的战功所鼓舞,猛然竭尽全力冲上去,死死抱住对方武士的一条腿,尽管被拖在地上转了四五个圆圈,凭着他那从小练就的“死狗”脾气,依然没有放手。眼看着胜利在望,对方人群里忽然冲出另一个小叫花子,手起棍落,咔嚓一声,木棍断成了两节,柳三也啊呀一声大叫,真的像一条死狗似的躺在地上一动不动。如此大的动静,显然后果难料,对方情知不妙,呼啦一声作鸟兽散去。
柳三的左腿断了。老大虽然同意他入伙,可他眼下毕竟成了无用之人。常言说伤筋动骨一百天,这柳三的伤腿能不能彻底治好尚在两可之间。老大交代拴柱找人给他简单处理了伤口,躺在帮里养了十来天,向他传授了下一步如何生存的秘籍,并且打探到一个离城较远的去处。拴柱就和几个兄弟用架子车把他拉到南山根儿,趁着夜深人静时分,把他丢在杜边村城门洞的台阶上,并且说,过段时间抽空再来看他。于是便有了我们开头所见到的那一幕。
二先生的庄院坐落在北门里,堡子城墙的东北角,占了大约半个街区。长长的一院庄子坐东向西,从南北正街一直通到东城墙根底下。高高的院墙比堡子城墙略低几尺,从正面看去,只有一面青灰色一砖到顶的高墙露在外面。墙的周围用精美的人物故事砖雕镶边,正中嵌一个特大号的、用黄铜大圆钉装饰的朱红油漆大门,门的两脚蹲着一对上等青石雕刻的,西北风格的威武雄狮。
大山依照规矩,轻轻地敲开门房的小窗口。守门的杨六大爷和他照了一面,回头向喜娃努嘴示意,喜娃随手把大黑狗项圈上的活扣系在拴狗的铁链子上,便急步走进里屋去通报。
随着一阵沉闷的声响,半扇大门徐徐开启。
大山翘进高高的门槛,迈着沉稳缓慢的步伐,穿过庭院,向厅堂走去。虽然大山对这里并不陌生,但是他仍然像往常一样,感到一种威严神秘的压抑,除了大黑照例的几声吠叫,整个深宅似乎静谧得让人心里有点瘆。
二先生已经用过早膳,按照平日的习惯,应该到了他外出透气和晨练的时间。听到喜娃说今日堡子里有事,他破例坐在厅堂正中那个雕花红木靠背椅上,悠闲地品着杯子里浓浓的酽茶,静静地等着将要进来的人。
大山走进厅堂,向主人请过安。二先生轻轻抬起眼皮望了他一眼问:“今天又有啥事?”大山按照王保长的嘱咐,把柳三在南门口撒泼、耍赖、吃叫街的前后过程详细地学说了一遍。
先生问:“王富民怎么说?”这王富民就是王保长。
“他让先生您拿主意。”
“有没有愣娃子动粗打人?”
“倒是有人拿指头戳戳、骂骂,叫嚷着要把这个无赖撂到涝池里去,因为保长和我到的快,还没来得及动手。”
“没有弄出乱子就好。”先生知道事情并没有闹得不可收拾,心里舒了一口气,接着嘱咐,“千万不能死人!”
“为啥不想办法把他打走?”先生一边思索着一边说。
“我仔细查看过他的伤,这个无赖确实断了一条腿没法行走。”大山有点为难地嗫嚅着,“他想暂时留在玉皇庙养伤,王保长想讨您的示下,问这事咋办?”
“玉皇庙空着没有?”先生继续问,“你自己有什么想法?”
“玉皇庙已经有好长时间没有闲散人员再住了。”其实大山虽然讨厌吃叫街的无赖,但从内心深处又对柳三多少有点怜悯和同情;再者,他也深知二先生这位远近闻名的绅士,历来看重自己在本乡本土积累起来的扶困济危的名声,他在心里揣摩着二先生十有八九不会同意用暴力驱逐一个走投无路的叫花子,于是大胆地回答,“我觉得暂时让他留下来先养养伤,等他的断腿好利索了再作下一步的打算,顺便也为咱杜边村的子孙后代多积一份阴德。”
“好,就按你说的,先留下养伤。”
柳三做梦也没有想到,他在西安道北拼掉半条腿入了个帮,实际得来的却是一场空欢喜;反过来,在杜边村撒泼耍赖吃叫街,却得到了一个正常人的礼遇。再往后,杜边村最终多了一个在册村民。不过除了官方登记,几乎没有人知道柳芳洲这个文绉绉的官名;偶尔有点修养的人会叫他柳三;大多数乡党呢?由于吃叫街所留下的刻骨铭心的记忆,几乎异口同声地直呼他“柳死狗”——关中人口中的“死狗”,实际上就是官话里的“无赖”;“耍死狗”当然也就是“耍无赖”了——说来也巧,这个“柳死狗”的诨名,却正好在冥冥之中暗合了他爹妈留给他的那个“狗娃子”的奶名,这也许就是一种天意。
看完热闹,春生回到家,把这个故事有声有色地讲给他的父亲。父亲那个神秘的记事本上,从此又添上了一段话:“三十三年八月十五,经二先生肯,在南门口吃叫街的柳三,暂住玉皇庙疗腿养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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