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憨憨换亲守信交账(第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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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次,它又是一个土生土长的新闻布会。天上、地下、国内、国外,无论来自何方,无论事情大小,无论是真是假,无论正规渠道或是道听途说,只要是个新鲜事,一概包容不拒,均可在此自由地布和传播。
再者,它还是一个是非窝。张家多占了李家的一陇苗,王家多割了韩家的一行麦;某家为了娃儿抢一只小蚂蚱大吵大闹,各不相让;某家男人打了媳妇,媳妇回了娘家示威,娘家人打上门来;某家的狗偷吃了邻家半碗剩饭,狗被打折了腿,两家从此结下冤仇;某某寡妇不守妇道,经常有男人上门帮着干活献殷勤……家长里短,鸡毛蒜皮,不一而足——于是乎,针鼻大的窟窿能够钻出斗大的风,芝麻大的小事被吵号得满城风雨——常常因为堡门洞舆论场的酵,弄得四邻不安,鸡犬不宁。
二三月里,天长夜短,几乎家家的米面瓮都快见了底。
一天早饭,看见大部分人的老碗里,要么是能够照见人影的稀拌汤,要么是掺和着五花八门野菜的稀溜汤水,有人忽然间了感慨:“你们知道人家老蒋过的啥日子吗?”不待别人回答,他又接着自言自语,“听说老蒋的枕头两边都放着不同的糖块。想吃白糖了转到左边去拿一块放到嘴里,想吃红糖了转到右边去再拿一块放到嘴里。”在场的所有人都瞠目结舌,张着嘴愣了好半天。尽管大家绞尽脑汁,尽量展开自己想象力的翅膀,可是谁也没法判断他所说的这段话究竟是真是假。
随后,话题又从老蒋转移到宋美龄身上。
有人说:“听人说,宋美龄洗脸不用水,用的是牛奶。”
有人立刻反驳:“啥牛奶?那叫洗面奶。”这人觉得自己很有点见识。
“管他‘细面奶’还是‘粗面奶’,反正都是牛奶。”
又有人说:“这么说,宋美龄洗澡也是用牛奶了?”
“可不是嘛,听说叫个啥子洗乳,洗澡乳。城里人说的‘乳’,可不就是‘奶’嘛!”
“那可好。老蒋晚上,把宋美龄抱在怀里,浑身都是牛奶香味,多舒坦啊!”
人们一阵浪笑。
听到“老蒋搂抱宋美龄”,再加上一阵阵轻浮浪笑的刺激,曹云生——就是后来强奸弟媳妇秀莲、杀人后当了土匪的那位秃子——忽然像一头情的公牛,立刻把话题转移到“憨叔”王进福身上:“哎,憨憨,听说你结婚头一天晚上,连那事都不会干。还是你媳妇拉着你的手,在她的身上从上往下摸,一边嘴里说着‘尖尖山,平平川,乱草滩,饮牛潭’,一边教着你怎么爬上去,怎么戳进去。”云生一边说一边淫笑,还手舞足蹈地比划着:“这事是真的吗?”
当着这么多的人,憨叔更加木讷无语,只是低头摆弄着自己手里的一双筷子。
辣子婶早就知道堡门洞里经常有人议论他们家的憨叔,今天她想详细地探个究竟。他们家的磨道距离堡门洞只有几十步,她顺手抓起一把麸皮,另一只手攥着一截磨杠,悄悄地走到堡门洞的拐角处,听听他们在议论些啥东西。
曹云生本来就是个欺软怕硬的主儿。他看见憨憨叔默不作声,就开始揭人家的疮疤:“听老人说你生下来就憨,没想到你憨得连那事都不会干”,说着说着,云生话里话外慢慢地带上了侮辱人的味道,“别人说,你的智商只有正常人的九分成色,依我看,你连八分都达不到,最多只有七分成色……”他还想继续往下说,抬头一看,辣子婶已经站在他的正对面。他立刻打了个磕巴。
“你说谁呢?”辣子婶平静地、但又非常威严地质问。
“说你老汉,咋咧?”云生强硬着嘴回答。
“你再说一遍我听听。”
“我说憨憨最多只有七分成色,你想咋?”
辣子婶手里攥着的一把麸皮,猛然间甩到云生的脸上。云生恼羞成怒,放下手中的老碗,揉开被麸皮蒙眯了的眼睛,握住两个拳头,张牙舞爪地向辣子婶猛扑过来。辣子婶后退一步,闪电般地躲开。迅伸出另外一只手揪住云生的衣领,顺势往前一带,再一推,云生防备不及,扑通一声摔了个“狗吃屎”。接着便满嘴流血,磕断了半个门牙。他从地上爬起来,还想挽回面子再战一场,哪承想,辣子婶已经双手握着胳膊粗的半截子磨杠在等着他。
“你敢再来,我用这磨杠打断你的腿,砸断你的腰!”辣子婶怒目圆睁,厉声吼叫。
一看眼前这个架势,云生顿时明白,辣子婶今天不仅是有备而来,而且显然就是专门针对着他。他立刻想到“好汉不吃眼前亏”,登时软了下来。顺手拾起自己的老碗,嘴里嘟哝着“好男不跟女斗”,悻悻地离开堡门洞,一拐一歪地向自己家里走去。
辣子婶余怒未消,她把手中的磨杠在石板路上狠劲地墩了两下,表了一通简短的、却很有威慑力的演说:“你们在坐的各位都给我听着,我这个人向来恩怨分明,当然也通情达理。在坐的多半都是结过婚、有家室的,两口子床上那点事谁家没有?本来就没啥秘密可言,再说也不是啥见不得人的丑事。你们要是觉得天天喝这寡淡的稀溜拌汤没有味道,把那点事拿来做调料,我也不和你们计较。但是有一点,你们必须明白,‘骂人不揭短,打人不打脸’,你们不能欺负人,不能侮辱我家老汉的人格。啥子九分成色、八分成色?这话我自己说他可以,你们说他就是不行!从今往后,谁要再说这种话,秃云生今天的下场就是榜样。”
说完,他提溜着磨杠,昂挺胸地走回家去,在座的个个鸦雀无声,面面相觑。
不到一个晌午,“辣子婶痛打秃云生”的新闻,就通过南北两个堡门洞,迅传遍了杜边村的家家户户。“辣子婶”不仅从此变成了“夜叉婶”,更重要的是,她在杜边村为自己和憨憨叔立了威。
真正让辣子婶获得终生桂冠和雅号的,还不是眼前这些鸡毛蒜皮、无关紧要的小事,而是另外一件令人啼笑皆非、永远难以忘怀的、里程碑式的事件。
乡里人穷、苦,卫生条件差,习俗落后,这是事实,也不必大惊小怪,更不值得耻笑和责难。
比起城里人,杜边村脏,十家院更甚,这也并不奇怪。
两三年不拆洗被子,不是他们不愿意洗,而是一条被子不知道盖了多少年,里面的破棉絮拆了就很难再缝缀起来;全家人使用一条自家织的粗布手巾洗脸,有时候甚至连洗脸布和洗碗布也经常混抓,因为他们没钱置办那么多毛巾;半年不洗一次擀面的案板,因为年轻人成家时置办一副案板,绝大部分家庭也许要终生使用,甚至还可能传给下一代,如果天天用水洗刷,也许几年就会报废;半个月不洗袜子不洗脚,因为冬天取暖的柴禾和粮食一样金贵;冬天蹲在太阳坡里捉虱子,因为几乎所有的人都不敢奢望有一件内衣内裤,而是一领破棉袄捂一个冬天;婴儿拉了巴巴叫狗去舔,因为家里备不起更多的尿布褯子;结婚生育过的女人,无论老少,夏天都赤身敞怀地给孩子喂奶,因为她们为了省一件衣服,久而久之形成了这种陋习——习惯成自然,也并不觉得有什么难堪或者羞耻…………
可是,辣子婶的故事都不是以上这些事——当然这些事对她来说也并不例外。
有一年七月村里过会,辣子婶和村里所有的主妇一样,正在忙前忙后地准备招待亲戚的臊子面。可是小小的婴儿,并不懂得顾全大人的脸面,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在炕上拉了一泡稀屎。当她正要叫狗过来舔屎的时候,客人已经走到了院子中间。她一时手忙脚乱,也不知道是哪根筋搭错了地方——其实以她的聪明,只要放下锅灶上的活计,从容地处理完孩子的屁股,然后再洗手迎接宾客,也是十分地顺理成章——可是她一心只想着叫狗,既然叫狗不成,她便觉得彻底没了辙。接下来又想着如何掩饰自己的邋遢,留住面子。慌乱之下,便顺手抓起一个粗瓷碗盖在孩子稀屎上。哪知道这一盖反而弄巧成拙,当客人们正在院子里享用她的臊子面的时候,经常来家舔舐婴儿粪便的老黄狗闻到屎臭味,爬到炕上,用嘴去拱那个盖着稀屎的粗瓷碗,反而把炕席弄脏了一大片,屎臭味立刻扰乱了臊子面的喷香……
这个无比奇葩的大新闻立刻在村里传开,并且通过各家过会的亲戚传遍了周围十里八乡——“辣子婶”很快变成了“邋遢婶”——并且成了她终生永远摘不掉的“桂冠”。
话说回来,这些家长里短的琐事,虽然说起来五味杂陈,却并没有影响到憨憨叔和邋遢婶的日常生活。他们照样过他们自己的日子:邋遢婶对内照样把关爱丈夫的身子骨作为自己的第一要务,对外依然毫不犹豫地维护着憨憨叔的尊严;憨憨叔依然是那么不惜力气地干活,照样是那么憨厚老实,说起话来一是一,二是二,从不撒谎,甚至老实得让人觉得可爱——当人们问起“精尻子擀面,油旋子蘸蒜”,诋毁他老婆半夜偷嘴时,他便毫不犹豫地斥责“那是他们胡说”;当有人说起他们新婚之夜床上的事,他便以自己的憨笑公开承认了事实的真相。
驮队回到村里,迅拆散木枋块子,统统码放在冯守信家的后院,等待肃家大掌柜看准了行情,套上马车拉往西安。
收拾停当,守信带着熊掌和熊胆,前往肃家大院去拜谒肃家老太爷。老太爷一边吩咐看茶,一边叫喜娃打开守信递过来的竹篾编织袋,揭开油纸,端详着油黑亮的熊掌:“好东西,过年正好能派上用场。”一边吩咐女佣人,“熊胆先让老婆子收好,等喜娃抽空去买些好酒泡起来,这东西疏肝利胆,清热明目,说不定啥时候就能用得着。”
然后,老太爷转过头对着守信:“每次进山,你都能想着孝敬我,这一点我很知足。你常年在山里跑乱,吃苦受累,赚几个钱不容易。咱们还是老规矩,我老汉不能让你在经济上吃亏,最少也要给够你的成本价。你也不必推让。”
守信接过老太爷递过来的几块现大洋,再三表示感谢。
其实,只要守信带了贵重礼物,肃家老太爷每次给予他的回赠,至少要比成本价多出一倍。老爷子在商场上打拼了一辈子,什么样的货品没有见过?他只要一过眼,给出的价格肯定八九不离十。但是话又说回来,守信从山里带回来的贵重物品,如果拿到省城去出售,绝对比这个价格更高。
高于成本价——不让送礼者吃亏;低于市场价——又领了孝敬者的人情。他们主仆之间心照不宣,始终谨慎地维系着这种道义和情感之间的平衡。
从肃家出来,守信顺便去了薛仁义家,把薛掌柜托付他带的五块大洋交给他的女儿巧珍——就是那个可怜的秃女。巧珍接过钱,写了收条,签上名字,再三表示感谢。末了,又特意叮嘱守信叔:“带钱的事千万不能叫财娃子知道。不然的话,他不仅会天天缠着我要钱打酒喝,而且还不知道会闹出啥乱子,弄得鸡犬不宁。”
两天过后,冯守信准备好了此次进山的账目,和韩大山相约,一起去向大掌柜汇报交账。走进大厅,肃老太爷和肃文强正在等待他们的到来。
肃老太爷先开了腔:“常言说,‘兔子不吃窝边草’。背脚扛枋的都是下苦人,又是本村的乡党,咱们不能把人家挖抓的太紧。还是祖宗定下的老规矩,付给本村乡党的脚钱,要比市场平均价高出一成,要让人家吃了苦有钱可赚。老大,这一点你一定要把握好!”
肃文强立即回答:“爸,这事你都说了无数遍了,每次开工钱你都要唠叨。即便你不说,我们也不敢随意更改祖宗的规矩呀!您老就放心享您的清福,再甭为这些小事操闲心了。”
“这可不是小事,它不仅是我们肃家为人做事的原则,更关乎着我们肃家在乡里的声誉。我就说到这里,具体事你们三个商量着去办。”说完,肃老太爷慢慢站起来,走回自己房里。
守信和大山从头至尾,详细地汇报了各项数目,领回了脚夫们此次跑山的工钱。按照原先定下的规矩,韩大山除了自己扛活应得的那份以外,由东家账户按照所有脚夫工钱的平均数再领一份,算是他带队领工的酬劳。冯守信没有扛活,由东家账户上按平均数直接支取两个份额,作为他收货、货和会计记账的酬劳。这样算下来,他的收入基本上和大山持平。
第二天,伙计们按照各人扛活的重量、天数所计算的报酬,扣除路途住店、吃饭的费用,各自领回自己应得的酬劳。另外,从东家多付的一成报酬中抽取一半,作为风险互助金,由韩大山保管,以备不时之需。
一切处理完毕,冯守信向大掌柜交了账本,然后,照例在自己的记事本上做了简要的记录:1944年1o月6日至11月13日,到旬阳坝往返运货一次。1o月27日,与曹雨生到白云寺进香。
送礼、药材、薛仁义托带的钱款,以及私人往来等各项收支费用,记在自己私家的账本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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