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春生闯关二妈之死(第2页)
请退出浏览器阅读模式,否则将导致章节内容缺失及无法阅读下一章。
经过“外消内泻”,五六天过后,红肿灼热的感觉有所好转,毒疮开始收敛回头。
这时候,又听村里的老人说,狗舌头舔舐可以祛毒。外婆心想是呀,乡下人生了毒疮确实经常使用这个办法。正好前不久,外婆家从外面抱回来一只黑狗崽。外婆就把晾凉的小米粥,涂抹在春生已经洗干净的头皮上,然后抱着黑狗崽一点一点不断地去舔舐。小狗一边舔着,外婆问他感觉咋样,春生说,就像挠痒痒一样,很好受。于是就每天反复地,让小狗舔呀,舔呀……
联想到硫磺膏的味道,外婆又想到了温泉。她不辞辛劳,过上三四天,就背着春生到骊山温泉大塘子外面,不断地用温泉水给他洗头。她总觉得,既然硫磺膏可以治头疮,那这带着硫磺味的温泉水,也一定会有效果。
外婆一生经的世事太多,也许她是被乡下孩子的癞头疮给吓怕了。自从春生染上这倒霉的头疮,她每天早起都要先净手,然后点燃一炷清香,嘴里默默地祷告:“我可怜的枣花呀,这是你临走前反复念叨过的,你可千千万万要保佑咱的春生娃呀!你亲自给娃取了名字,你说就是为了牢牢地记住他,在阴间保佑他。如果娃有个三长两短,我可咋个向你交代,死了以后咋个再去见你呢?”
经过一个多月的折腾煎熬,春生终于熬过了头疮的威胁——没有溃烂,没有化脓,没有结痂——头皮完好无损,新长出的头又黑又密,旺盛如初。外婆心里的一块石头总算落了地。
后怕的同时,她从头到尾细细地想了一遍,到底也没弄明白,究竟是哪个方子、哪个办法见了效,起了关键的作用。反正她是病急乱投医,该试的都试了。
治好了头疮,春生还有一个意外的收获,他和黑狗崽子从此结下了不同寻常的友谊。
四岁那年的秋冬季节,春生和村里的五六个孩子一起出天花。这回外婆有了足够的经验。
看到孩子身上开始潮红,她从自家地里拔来大把的芫荽,入睡前煮水,用纱布一遍一遍地给孩子擦洗前胸后背、腋窝腿沟,以及上下肢和全身。一两天下来,满身的疹子很快散出齐。由于上下身皮肤散快,出的多,脸部皮肤反而少有疹子侵扰。
等到疹子开始收敛回潮,全身奇痒难耐。外婆先剪掉孩子的指甲,然后用厚厚的棉手套把双手裹严扎紧,日夜监督看护,坚决不许孩子抓挠,特别是脸部皮肤,一点儿也不许触碰。
这一轮折腾下来,村里的五六个孩子,只有隔壁的兵志留下了难看的麻脸。春生和其余多数娃娃都顺利闯关,获得了终生免疫——外婆从此又了结了一桩重大心结。
经过几轮有惊无险的闯关,外婆的心理压力减轻了许多,但是她仍然不敢有丝毫的懈怠和大意。
院墙附近有一块两尺多高的捶布石,四四方方,优质的青石材料,表面光滑细腻——这基本上就是春生白天活动的主要平台。吃饭时,他端一个小板凳坐下,这里就是他的小饭桌。他拿出一沓一沓洋画片,一边看着各种稀奇的图画,一边一张一张地叠在捶布石上数数。他抓一把小石子,在捶布石上画上小方格,自己和自己玩“狼吃娃”,玩“媳妇跳井”。他和上一坨泥巴,捏成小碗形状,口朝下猛力摔下去,“嘣”的一声脆响,把碗底摔得稀烂,这叫“摔泥碗”。外婆给他几个小麻钱儿,他把麻钱儿撒在路上,再用一个大点的铜元在捶布石上碰出老远,而后捡起铜元来瞄着麻钱,砸准一个,捡回一个,这叫“碰子儿”。舅舅在做木匠活时给春生削了一个陀螺,精致美观,圆润光滑。尖头上嵌了一颗钢珠,平顶上用毛笔点了红、黄、蓝、黑一排圆点。当陀螺飞快转动时,彩点变成圆圈,煞是好看。春生高兴时,就在捶布石上先把陀螺转起来,然后用鞭子猛然一抽,陀螺便跳到地下。他全神贯注地从院子抽到大门口,反转身再抽回来。自娱自乐,自己对着陀螺哈哈大笑,常常玩的满头大汗,十分开心。
后来,舅舅从西安给他带回来两本图画书,和几盒石笔。他的兴趣便完全地转移到图画书上。他照着书上的画儿,用石笔在捶布石上一遍又一遍地描画,直到把所有的图画画得烂熟,然后要舅舅再给他买新的回来。书上的字他不认识,就到后院去问六爷,一来二去,本来就不是很多的几百个字,也被他牢牢地记在了心里。
外婆有时闲下来,就会把春生揽在怀里,一边捏着他的小手小脚,一边给他说着各式各样的小曲儿。春生听得最多的,一个是《麻野雀,尾巴长,娶了媳妇不要娘》,另一个就是《耍土歌》:
小小娃娃爱耍土,衣服烂了没人补。
有娘的娃娃亲蛋蛋,没娘的娃娃受凄苦。
上边露着肩膀头,下边露个小屁股。
脚下的尿泥像稀屎,脸上的垢痂黑乎乎。
双手脏成了鸡爪子,身上的虱子圆鼓鼓。
肚子饿了没饭吃,冬天冷了没衣服。
谁叫你娃娃不听话,活该你受这人间苦。
外婆口中的曲儿随手拈来,看似都在无意之间,其实或多或少都在影射、约束和引导着孙儿的言行。
后院六爷家生了一个小姨,比春生还小两岁。小姨每天坐在舅舅制作的木头坐车里,前心后背都被顶得牢牢的。春生常常扒在小木车前逗着小姨玩耍,这是他在胡家庄村里能够接触到的唯一玩伴。
外婆身上寄托着母亲枣花临终前的遗愿,同时还承载着春生爸爸冯守信和太婆的嘱托——这双重的压力使她格外谨慎。她生怕春生有什么闪失,始终不让他离开自己的视线。久而久之,连小黑狗也领会了主人的意图。每当春生被街门外的响动吸引想往外跑,只要他走到大门口,还没跑出院子,小黑就会“汪汪汪”地叫着,跑回来向外婆报信。
那时候,街门外经常有挑货郎担的;有挑担卖梨、卖橘子、卖核桃、卖花生的;有卖糖人、卖洋糖的;有叫卖“兴平杏核凉眼药”的;当然也有卖油、卖醋、卖豆腐的。对这些叫卖声,春生只是想出去看看热闹——因为这些东西家里多半都有;有些虽然没有,如果需要,大人也会买回来在家里放着,无需他来操这个心。可是有一样东西专门冲着小孩而来——就是那种“叮叮糖”——卖糖的挑一副小担儿,口里喊着“破铜烂铁头换糖嘞”,让春生常常馋得直流口水。
担子的一头放一大块用包谷熬制的、酱红色的自制糖。块头大概有脸盆那么大——实际上也是熬好了倒在盆子里,等冷却后倒扣过来的;另一头放着他换来的破铜烂铁,坠着担子。一般来说,破铜烂铁不是总能找到。可头却常常不缺——因为妗子、外婆,还有后院的几个小姨,她们梳完头,习惯性地把掉下来的头顺手挽成一圈塞在墙缝里。街上的喊声一到,春生就会从墙缝里搜罗一些头,拿出去走到小担子旁边。挑担的人左手拿一把小凿,右手用小锤叮叮当当地敲下一小块糖,塞到他的手里。
别人家的孩子都是自己上街,高高兴兴地出去换糖。即便此类小事,外婆仍然不让他离开自己的视线,一定要牵着他的手一同走到街上,直到换了糖,再牵着手把他拉回家。春生嘴里不说,心里却老是觉得不高兴。因为他现,自己总是和别家的孩子不一样,似乎少了点什么。
春生一天天长大,内心的疑惑也一天天地萌动和生起来。
一天,他冷不丁地问外婆:“婆呀,你有没有我妈妈的相片?”
外婆愣了一阵,然后凄婉地说:“为了这事,我还埋怨过你爸爸呢。他对我说,他今生最悔不该的事情,就是只知道整天忙乎,等到你妈不在了,才觉竟然没能给她留下一张像样的照片。”
“那我妈长的啥样子呀?”春生盯着外婆继续问。
“中等个儿,不胖不瘦。大脚片儿,白白净净的丫蛋儿脸。大眼睛,说起话来总是笑嘻嘻的……”外婆一时也想不出用什么话,才能向孙子描绘清楚他妈的样子。
“像不像我妗子?”
“不像。”
“像不像后院的大姨?”
“也不像。”外婆使劲地在脑子里搜寻,可还是找不出能够类比的形象。
妗子听到婆孙俩的对话,忽然在旁边插了一句:“我觉得有一个人有点相像。”
“谁呀?你说说看。”
“坡岭上他二妈。”
外婆“唔”了一声,有点恍然大悟:“你说的不错,的确有不少相像之处,特别是眼神、鼻梁,还有笑起来的那个样子。”
“哪个二妈呀?”春生急切而又惊喜地问。
请退出浏览器阅读模式,否则将导致章节内容缺失及无法阅读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