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薪柴奇缺劫掠荒山(第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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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三爷夹在背柴的队伍中,随着潮水一样的人流,一步一步地向前挪动。既然无可奈何,他的心里反而平静了下来。反正大家都是这样,谁也不可能有所例外;再说,每年到了这个时候,都得进山割柴,这是一场谁也不愿意、但是又不得不受的难场罪。既然老天爷让你这样,你就必须得接受这个命运的安排,反正老天爷对谁都是公平的。想开了,心里踏实了,反而觉得时间过得也正常了。
从拐儿崖到鱼嘴坪,五六里路,大约两个钟头,同三爷终于熬到了头。他扬起手,和卢大胡子打了个招呼,大胡子向他摆摆手。他习惯性地抬头望望太阳,红红的火球,已经沉到了山梁背后。他三步两步地加快了度,不到二十分钟,就进了自家院子。
放下柴背子,简单抹了一把脸,老婆给他和哑巴端上两大碗热气腾腾的酸汤面,炕桌上放了他最喜欢吃的浆水菜和油泼辣子。
一大老碗面条下肚,他的额头已经沁出汗珠,身上感到了劳累后特有的轻松。老婆子给他递上了长杆旱烟袋——进山人不许携带烟火,他已经焦渴地熬了整整一天——必须美美地过一下烟瘾。
“我说当家的,明儿个还进不进山?”老婆子问。
“我算了一下,就咱这锅灶,和这几盘火炕,至少还得再跑四五趟,才能熬过冬春两季。”
“那啥时候起身?”
“眼看着浅山一天一天都被剃光,越往后就得跑的越远。起晚了赶不上点,哪回到家还不得半夜咧!”
“这么说,鸡啼半夜就得把你叫起来?”老婆子心疼地嘟哝着。
商量好明天的事情,同三爷一头倒在炕席上,打起了呼噜。老婆子端水给他擦了脚,脱去外衣,垫上枕头,再拉开被子盖在身上。
每天早起到萧老坟散步、打太极拳,是肃二先生必修的功课,这已经是他多年养成的习惯。
肃二先生中等身材,身体微胖,满面红光。因为一辈子书不离手,眼睛高度近视,随时戴一副红紫色玳瑁边的近视眼镜,镜片像水中的波纹,一圈一圈地向外展开。出门时带一根深红色、光亮透明的手杖——乡下人把这叫做“文明棍”。他平时言语不多,但讲起话来温文尔雅,对乡党邻里从来不会居高临下。走路迈着四方步,不紧不慢,给人一种稳健持重,器宇非凡的感觉。
他喜欢萧老坟。这里随处可见几百年合抱粗的参天大树,浓荫覆盖。高低不平的小坟包上长满了浓密的荆条,米粒大小的紫色小花,时常散着淡淡的幽香。漫步于墓园间的小径,好像进入了另一个世界。空气新鲜,幽静淡雅,远离外界的喧嚣繁杂。任你有多大的烦恼,也可以物我两忘,毫无干扰地重新整理自己的思绪。肃二先生每每在此思考,有时竟然忘乎所以。今日恰逢立冬节气,天气晴朗,风和日丽,宝石般湛蓝的天空,漂浮着悠悠白云。初升的太阳光芒四射,从参天古柏的枝缝间,洒下斑斑驳驳的亮点……先生被眼前的美景所感染,忽然来了灵感,竟然情不自禁地轻声吟诵起陶渊明的《桃花源记》:
晋太元中,武陵人捕鱼为业。缘溪行,忘路之远近。……复行数十步,豁然开朗。土地平旷,屋舍俨然,有良田、美池、桑竹之属。阡陌交通,鸡犬相闻。……问今是何世,乃不知有汉,无论魏晋。……
先生正在出神呆,忽觉附近似乎有人小声谈话。他四顾左右察看,原来是王保长、韩大山、冯守信三人,指指画画、边走边说,不觉已经到了他的面前。
“你们几位同时光顾此地,一定有重要事情?”先生先开口打问。
“来看看坟里的荆条,能不能下镰收割。”王暮囊说。
“上次收割是啥时候?”
“三年前。”
“三年,应该可以再收一茬了。”先生一边思索,一边轻轻地点点头,“那你们几位多费点心,好好安排一下。”
萧老坟布满了高低不平、大大小小的坟头,如果任凭杂草丛生,那就成了乱葬岗子;假如再有人乱丢死猫、烂狗、瘟鸡,砖头瓦块,那就成了地地道道的垃圾场。不知从何时开始,祖先们在这里种上了这抗旱耐涝、又不遭受虫灾侵扰的荆条,既覆盖了裸露难看的坟头,又保护了地表浮土不致扬尘。曲径蜿蜒穿插于其间,狡兔、山鸡隐匿于丛中,斑鸠、喜鹊、秃鹰、啄木鸟、猫头鹰,栖息嬉戏于林木枝头,……淡香幽幽,鸟鸣啁啾,原本的墓园坟场,俨然被修饰成一座小巧雅致的公园。
荆棘美化了环境,点缀了园林,因它枝条柔韧,不受虫蛀,编成的担笼、筐篮,经久耐用。庄稼人需要担土垫圈、起茅子沤粪,一担土粪,其分量少说也不下六七十斤,荆条就成了编织担笼的绝佳材料。
荆条是多年生灌木,三四年收割一茬。割完的茬口,来年开春,从根部再度萌新芽,生出下一代新枝。收过多茬的老根一旦退化,生命力不足,刨去老根重育新苗。如此循环往复,竟成了一种取之不尽的、可以再生的宝贵资源。
萧老坟的荆条,属于杜边村的公产。经过多年的实践探索,对这份公产的使用,逐渐形成了一套为全体村民所普遍接受的使用规则。收割季节村民自愿参加,按各自完成的数量,每百斤付给几毛钱的出工费——这笔费用和编筐的手工费一并计入成本;村民购买自家所需要的担笼,一律按成本计价收费——这样一出一进,对参与干活的人来说,收支大体上互相抵消,反正羊毛出在羊身上。那些没有参加干活的,自然必须付出全部担笼的成本价。如果除了本村人购买担笼之外还有富裕,多余的就拿到市场上按市价出售,所得收入存入本村的公益积累,以备不时之需。
查看完荆条的成熟状况,一致决定,等村民忙完了进山割柴的活路,摘日收割荆条。王保长——王暮囊——简单做了分工。韩大山负责在坟里领工收割,冯守信在西场那边——村里有东、西、南、北四个辗麦晒谷的大场院——负责过秤记账,郝兴元协助守信检验、过秤,并负责把打好捆的荆条,整整齐齐地码放在西场院的空房子里风干,以备农闲时候组织人员编织筐笼。
十二月初,荆条开镰收割。
“今天开镰收割这一茬荆条。规矩嘛,大家并不生疏,不过我还是要不厌其烦地啰嗦几句。”韩大山站在一个较高的坟头上,“先,一定要把握好茬口的高低——太高了,一个是资源不能尽其所用,另一个是不利于开春萌新芽;太低了,会伤及老根,同样会影响新芽的萌生长。”“第二点,是责任到底。各人自己割的条子,自己把细枝败叶收弄干净,然后根朝下、梢朝上,捆扎成水桶粗细的小捆,再负责搬运到西场里验收过秤——凡是质量不合格的,一律返工重来,不留情面。”“最后就是脚下留神,注意安全。别让条子根茬戳了你们的脚,扎了你们的尻子,谁受伤流血我可管不了。”
交代完事项,大山又面对围观人群:“各位大妈大婶、姑娘媳妇,还有半大小子,热闹你们也看完了,从现在开始,统统回家。收割期间,任何人都不要到坟里来。一个是会影响生产,一个也怕镰刀树杈伤了你们。想割草、捡树叶、扫蚁子柴,等收割完毕,把坟里搬弄清爽了,各位再进来,好不好呀?”
围观的人群齐声响应:“好!”
同三爷带着哑巴加入了收割荆条的队伍。哑巴挥镰收割,他自己跟在后面整理打捆,二人配合默契。每攒够百十来斤的分量,就捆成背子,往西场院搬运一次。这样连续干了三天,整个坟场的工作基本结束。
最后五六天,他们又加入了扫“蚁子柴”的大军。杂草、树叶、碎屑蚁子,一筐一筐地搬运回家,倒进后院的柴房里——和平常年景相比,这是一份额外的收获。柴房里堆满了大半年收集的存货:割麦子攒下来的麦茬,扬场剩下的麦康,翻地拣出来的麦子根、包谷根、谷子根,平时收拾回来的杂七杂八的各种枯枝烂叶……
看着他和哑巴割回来的二十多捆山野茅柴,和柴房里堆得满满的蚁子碎柴,想着今年冬天不会为做饭烧炕再受难场,同三爷的心中,不由得荡漾起了一种踏实和惬意。
三爷家有三盘大炕。
他们老两口和两个小女儿住的烧火炕连着锅灶,白天做饭烧水就能保证炕热被子暖和。到了数九寒天,晚上半夜再烘上一把柴火,完全可以维持到天亮。
哑巴住在厅房和厦房连接处的引道房子里,一盘窄细狭长的土炕,白天可以不管,晚上必须烧炕煨蚁子,才能保证正常过冬。
另外一盘大炕是厦房里特意为大女儿留出来的“合铺炕”。
农村不但取暖的柴禾短缺,其实孩子多的人家,住房紧张更是一个比烧柴还要让人作难的问题。于是,人们就想出了一个“合铺”的解决办法——孩子到了和父母分床的年龄,就近找一个有多余空房的家庭,盘一个大炕,三四个、四五个娃娃合住在一起——既减少了柴禾的消耗,又解决了住房困难。女孩是这样,男孩也不例外。有些困难家庭甚至等到女儿出阁、男孩娶媳妇才离开合铺的大炕。
三爷家的合铺炕共有四个孩子:最大的是冷八爷家的灵灵,另外三个分别是:对门冯守信家的引娃,西场外铁匠铺买道家的香荃,和他自己家的大女儿栗花。
四个孩子合铺,四家人轮流烧炕,乍一看合情合理,实际执行起来却并不尽然。当初合计如何轮流烧炕的时候,另外三家觉得自己的孩子住在三爷家,这已经是很大的人情,再让三爷烧炕煨火,心里也实在过意不去,一致坚持由三家轮值烧炕,三爷一家不必再沾这个麻烦。可是三爷却不这么认为。
“邻里乡党之间,谁家没有个难处?”三爷说,“如果连烧炕这么点儿小事,我还要抠抠掐掐地计较,还是我同三爷的为人吗?”
四家人一时僵持不下,还是冯守信提出了一个办法:“我说咱们两头都顾全一下——既要领受三爷的一片热络心肠;又让我们在座的三家能够多尽一点儿心力——具体地说,立冬后半个月和惊蛰前半个月,天气还不算太冷,就由三爷家轮值。中间剩下的日子相对比较寒冷,我们三家每家十五天,轮上两轮,正好是三个月,这个冬天不就熬过了吗?”三爷对此再没有提出异议,大家一致接受了守信提出的这个办法。
灵灵是八爷家的大女儿。在长相上,这个孩子继承融合了父母全部最优秀的基因。皮肤白净,温润细腻,五官的搭配恰到好处,无可挑剔。尤其是那双清澈明亮的大眼睛,酷似她那位从江口嫁过来的母亲“三妹子”,时常透射出女孩儿特有的神韵和灵气。如今长到十四五岁,更是出落得落落大方,楚楚可人。
灵灵年龄最大,是同铺四个女孩的娃娃头。她生性率真,温柔贤淑,其余三个女孩都亲热地喊她灵姐,一举一动都心甘情愿听从她的安排。她心灵手巧,教她们绣荷包,学编织;平时和她们一起耍猫老胡儿;冬闲了,一起比赛编火绳;过年教她们剪窗花、糊灯笼。同家三婆会裁缝活儿,有一架缝纫机子。她得空就帮三婆画样、锁边、编纽扣,时不时还操操剪刀,踩踩缝纫机,很快就成了三婆的得力助手。
三爷三婆打心眼儿里喜欢灵灵,暗地里时常庆幸,有这么一个明理懂事的姑娘,协助他们带领和照看同铺的几个半大女孩,真是老天爷的慷慨恩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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