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特大雪灾人狼对峙(第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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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事讲完了,大山开始统计昨晚狼灾的损失情况。村外养猪的人家,有八户小猪崽被叼;三户大猪被狼咬死,但因院墙高没有被狼拖走,屠宰后肉还可以上集去卖,或者腌制后过年再吃。损失最大的是东门外大槐树下的冷八爷——他家的一头半大架子猪被狼整个地拖走了——如果猪还在的话,加点精料催上两三个月,杀了卖肉,起码可以保证全家人度过明年的春荒。
接着,大山布置晚上的驱狼行动:“从今儿晚起,在坐的各户都把眼睛瞪大了,不要再想着蒙头在热炕上酣睡。每户都在后院猪圈附近点一堆火,大家都知道狼是怕火的。铜锣、大鼓、脸盆,隔一阵子弄出点动静。镢头、磨杠、长把斧头、挑麦个子的钢叉,这些能操到手的家什,随时放在身边。咱村的两杆土火铳长枪,我这里放一杆,另一杆交给兴元——兴元记住,不到万不得已,千万不能开枪。即便要放,也不要直接对着野狼,只能朝天上打,把狼吓走就行。”
村里这么多户人家,只有冷八爷家的损失最大,他的心里无论如何也难以平衡。一边往家走,他就一边琢磨着新的套路。等到走进家门,他已经有了主意。
八爷多年进山,从山民那里学到了一手绝活——平时,他经常在山沟里人迹罕至的地方下个小套,常常会套住一只野兔、一只山鸡,或者黄鼠狼什么的。运气好的时候,甚至还套住过小狐狸。今天,他做了一个特大号的铁夹子,另一端用粗铁链子拴在猪圈旁的一颗椿树上。晚上,他并没有遵照大山的叮嘱在院墙外点火,更没有用铜盆之类的东西搞出什么响动。他只在身边放了一把防身的钢叉,然后坐在被窝里,在窗户纸上抠开一个小洞,偷偷地观察外面的动静。
一连好几天,又是敲锣,又是点火,狼群似乎没有了动静。一天后半夜,巡夜的青壮年因为连续熬夜,身子困倦、精神也开始懈怠。在大雪天饿了半个多月的野狼,还是忍不住又一次进了村。大山提着铜锣一阵吆喝,各家又陆续点起火堆,狼群并未敢贸然近前。然而,待到鸡叫黎明时分,杜边村还是爆出了一个大冷门——冷八爷用大铁夹子套住了一只大母狼。
“冷八爷,看你个冷怂,又干了一件愣事。”大山走到八爷猪圈的院墙边,和被套在铁链子一端的野狼对视了一瞥。只见那只狼的眼神里充满了焦躁、愤怒、仇恨,还有绝望……,看见大山来到面前,似乎又闪现出一丝求救和期盼的目光。他随口对冷八爷说,“你不但套了只母狼,而且还怀着狼娃子,你看看它那鼓起来的肚子。”
八爷抑制不住内心的喜悦,很得意地对大山显摆起来:“你看我的手艺咋样?”
大山直接给他泼了一瓢冷水:“手艺咋样?还不知道是福是祸呢!”边说边往东马道去找同三爷和兴元。
别看冷八爷没什么文化,可是要论算计个人利益得失的来回账,他却是溜溜的贼精。他丢了一头半大架子猪,但他却挥自己的特长,套回来一只怀崽的母狼。杀掉野狼,狼皮的价钱肯定比猪皮贵得多;人说“挂羊头,卖狗肉”,既然狗肉能吃也能卖,想必狼肉也应该差不多——拿狼肉冒充狗肉到集上去卖,一般人也许看不出破绽来——就算卖不掉,把狼肉用盐腌起来,除了过年享用,说不定一家人半年也不会缺少荤腥油水。这样来回一算,绝对净赚不赔。
心里想清楚了,他就向萧老坟走去。
“我套了一只野狼,你手艺好,去帮我宰杀吧。老规矩,头蹄下水全部归你。”他很慷慨地对汉臣老汉说。
没想到,汉臣老汉直接就把他怼了回去:“杀猪宰羊,那是我的本分;杀牛、宰马,那是我给人家帮忙——但是我只杀老死、病死的牲口,绝不宰杀拉犁的活牛,和拉车的骡子马,因为它们是人的帮手和朋友;有时候我也杀狗,但只杀野狗、疯狗和咬人的恶狗,对家养的看门狗我从来不动刀子;至于宰杀野狼的事,我可从来没有干过。”
“如果头蹄下水你嫌少,我再给你加一条狼腿。”八爷像做买卖一样,和汉臣老汉讨价还价。
“这不是肉多肉少的问题。你没听说过吗,‘杀牛的来生变牛’,我这双手,今生今世还得给自己积点阴德。”汉臣老汉的口气更加没得商量,“何况你套的还是一只怀崽的母狼,我就更不能下手去杀生害命。再说,如果因为这件事引来狼群的报复,我孤零零地住在这村外,一家人还能再安生吗?”
冷八爷碰了钉子,自己也没了辄,只好闷头走回家去再做打算。整整一个白天,零零散散地有几只狼,在村子周围的雪地里来回踅摸,并没有闹出多大的动静。八爷也在绞尽脑汁,算计着自己心中的小九九。
这天夜晚,显然与往日不同。从黄昏起,整个村子都弥漫着异常恐怖的、野狼嚎叫的声音。到了后半夜,无论怎样敲锣、打鼓、烧火,甚至断断续续放了十几响火铳子——这一切都无济于事。十几只狼,一齐围堵到八爷家的后墙外围,摆开了一副要拼命的架势。
这时候,八爷心里才开始有点慌,赶忙找到大山和兴元,问怎么办——其实,大山对此早有预料——他和兴元一直拿着火铳,在八爷家的前院烤火。
面对心急火燎的八爷,大山很干脆地说:“赶紧把母狼放掉,保你无事。”
“那我的损失咋办?”
“自己担着。”
“村里能不能从公益急救款里给我补点?”已经火烧眉毛了,八爷还在想着如何讨点便宜。
“不可能。”大山心里说,你想得美,“损失又不是你一家。而且这是天灾,你去求老天爷吧。”
到了这一步,冷八爷再也无可奈何,答应放狼。大山领着兴元,和八爷一起来到后院猪圈旁。他双手勒紧套狼的铁链子,让兴元用一个破麻袋捂住母狼的眼睛,把狼头死死摁在地上,然后让八爷卸下套在狼腿上的铁环。三人齐声大喊“走”,猛然向前一推,母狼撒腿向狼群狂奔而去。
人和狼各让一步,终于化解了这场冲突。此后连续多年,竟相安无事。
冬日里夜长昼短,又没有太重的农活,一般的家庭都把一日三餐减为一天两顿。吃过早饭,兴元从隔壁走过来,和同三爷一起铡谷草。他的媳妇桂兰收拾完锅灶碗筷,也拿着一只鞋底子走到铡草房,一边穿针抽着绳子纳鞋,一边和三爷、兴元,一搭没有一搭地乱扯着闲话。
三爷祖上在这杜边村,算得上一个中等偏上的人家。几代书香,有房有地,吃喝不愁。唯一的缺憾就是人丁不旺,到了三爷这一代,又是一个单传。父亲去世时,给他留下一院庄子,二十多亩坡地。第一个媳妇临走丢下一个儿子,只怪他自己没有看管好,娃一场高烧变成了哑巴。后来的这个媳妇,是他亲眼看着挑的,论本事、长相、人品,除了财东大户人家,村里目前还没有哪个能够与之相比。美中不足的是,婚后连续两胎,居然都是女娃。现如今已经年过四十,如果再生不出一个儿子,三爷家的缺憾,眼看着就要成为终生的遗恨。
三爷家只有他和哑巴两个劳力。二十多亩地,外加一头犍牛,自个儿很难顾乱过来。兴元家到现在还没置买耕地,除了跑山,也没有别的农活可干。于是,麦秋两料,收割播种,他都过来给三爷帮忙。三爷为人厚道,他自然不会白占兴元的便宜。但他又不能把兴元当成长工、短工来使唤。三爷私下里留心作了一本帐,把兴元干活的工时记得清清楚楚。两季收获后拿给兴元的粮食,绝对不会少于市面上雇工的数额。兴元多次推托,三爷一再坚持——亲兄弟,明算账嘛——他们之间一直维持着这种微妙的“不主不仆、似帮似雇”的模糊关系。至于平时晒土垫圈,起茅子拉土,割草放牛,夜里给牲口添料,诸如此类的杂活,多数都由哑巴扛着。唯有铡草这活,三爷从来不让哑巴沾手——只因哑巴耳聋,很难配合默契——一旦失手,造成闫云那样被铡断手腕的惨剧,那种后果谁也承受不起。
“三爷,我看三婆的肚子又鼓起来了,恭喜你啊!”桂兰先挑起了话头。
“还不知道是男是女,先别忙着恭喜。”桂兰的话题,正好戳到了三爷的痛处,其实他一直在为这件事情揪心呢,“你们也都听说过,十七十八,搽粉戴花;二十七八,正生娃娃;三十七八,婆婆妈妈;五十年头,努个麦猴。我这女人已经年过四十,再不生,就真的像那快要干涸的水塘了。现如今,她这最后一努,还不知道是个啥货呢。”——关中人所说的“努”,大概就是使劲往外“挤”的意思吧。
“可别乱说,三婆还不到怀干的年龄呢。”桂兰接着三爷的话茬,“我看三婆肚子尖尖的,一到我们家就踅摸着要吃酸浆水。人说‘酸儿辣女’,这次十有八九是个男娃。”
“别尽拣好的说给我听。十有八九?我不就担心剩下的那个‘一二’嘛。”三爷说得对,不到孩子落地,他的心里永远也踏实不下来。
三爷重男轻女,重得有点痴,重得有点傻。
对门的春生刚从东原上回来,依然穿着开裆裤子。他一看见春生那活泼可爱的样子,就大声喊:“快跑过来,叫爷摸摸你的小牛牛。”春生蹦蹦跳跳地跑到他的身边,他的手就伸进娃的裤裆,摸完了还要把手放到嘴上来一个亲吻。
逗完了孩子,他就把春生扛在自己的肩膀上骑马脖儿。旁边有人问他:“你不怕这孩子尿到你的脖子上?”
他很自信地说:“这娃乖,不会。”随即又补上一句,“即便尿到脖子上,也没关系。童子尿嘛,还能入药呢!真能尿上一泡,说不定我还能够沾上点喜运呢。”
有一次,春生刚刚在大澡盆里洗完身子。他一看这娃白白净净,浑身胖乎乎的,连胳膊都像一节白嫩的莲藕。他忽然心血来潮,竟然把娃举过头顶,用自己的嘴巴含着小牛牛,有滋有味地品咋起来。
别人都笑他是“童子痴”,“童子疯”。他说男孩的小玩意儿是生命之源,生命之根。并且反过来讥讽别人:“你们懂得什么?我这是对生命的敬畏,是一种信仰。这就叫做‘生命崇拜’,‘生殖崇拜’!”在场的人越地觉得他真的有点疯癫了。
整个腊月,冷空气一场接着一场。厚厚的积雪,冰冻三尺的大地,怒吼的北风,阴晴无常的天气,……这一切,都逼迫着人们,不得不改变往日的生活习性和作息规律。从第一场初雪冰冻开始,家家户户都把水舀干,腾空了水缸——为的是防止水缸被坚冰冻裂。无论人和牲畜的饮水,都是随用随到井里去打。井台被冻上一圈厚厚的坚冰,不得不垫上一层草帘子——否则一不小心,就会滑倒跌跤,甚至还有可能掉到井里去。艳阳高照的晴天,瓦檐上晶莹剔透的冰凌子,一点一点缓慢地滴着融化了的雪水。待到黄昏时分,水滴又再度凝结,使冰凌慢慢加长……直至承受不住自身的重量而断裂,咔嚓一声掉在地上,然后再从头开始。房檐上的麻雀不像往日那样四处飞翔觅食,而是一群一群地聚集到厅堂里,伺机啄吃各种谷物米食。主人轰走又来,来了又轰。古槐上的乌鸦,站在担笼般大小的圆形窝巢边,时不时地抖抖羽毛上的飞雪,出嘎嘎几声饥饿的哀嚎。
风停无雪的清晨,兴元和三爷照例起个鸡啼大早,趁着土路和麦田还在硬邦邦的时候,把几个月积攒下来、已经沤熟了的厩肥运到田里。哑巴紧跟着牛车来回装卸。三爷一边刨着粪,一边和背着担笼、手拿粪叉,勤谨早起拾粪的乡邻打个招呼,或者接火抽上一锅旱烟。待到太阳当空,地面泥泞软滑,拉车送粪的人们收工洗脸,回家喝上一碗热腾腾的稀粥,用浆水菜就着杂面馍填饱肚子,再度躺回热炕上歇晌,享受劳碌后的惬意。
春节临近,家家户户忙着准备年货,免不了也要扫扫墙灰,糊糊遮棚,最简单的也要换换窗纸。手巧的姑娘再给新窗纸贴上窗花,给屋里增添一些光鲜亮丽的色彩和气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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