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猛娃坠江寅卯过继(第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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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母亲姓唐,唐氏家族世代漂泊于汉江水上。从在汉江边上拉纤、驾船、当船老大,到了他外公这一代,积攒下一份家产,开始走上岸到石泉县城落户,做起了木材生意。
外公家道渐兴,但人丁不旺,一生只有一儿一女。女儿恋上一个在子午道上跑山的英俊小伙子,嫁到杜边村南门外的杨家;儿子继承父业,在石泉县城的木材行当了掌柜。
这兄妹二人说来好生奇怪。妹子婚后一口气给杨家连生了五个儿子;哥哥却正好相反,婚后给唐家连生了五个女儿——说它巧合也好,命中注定也罢,反正事情就这样实实在在地生了。杨家最愁的是,如何给这一窝儿子筹钱盖房娶媳妇;唐家愁的是日益雄厚的家业缺乏继承人。
转眼之间年过半百,不能再等再拖下去。兄妹二人终于坐到一起商定,从杨家过继一个儿子给唐家,怎么说也是血脉相连,总比把财产送给外姓人好。就这样,杨家的儿子来到了唐家,“杨寅卯”变成了“唐寅卯”。
也许是期盼六畜兴旺,寅卯的四个哥哥分别以牛犊、毛驴、马驹、羊娃命名,可这最后一个幺儿,却取了一个文绉绉、叫常人捉摸不透的名字“寅卯”。说起其中的缘由,还真有一段美好的奇遇和佛缘。
小孩满月庆典,一家人和亲朋好友正在院子里熙熙攘攘,喝着包谷酒,吃着臊子面,门外来了一个化缘的和尚——佛门弟子光临,无疑是求之不得的缘分。杨家父母把和尚师傅请到家中,素食素菜好生招待。没等和尚起身告辞,杨家人恰到好处地抓住了这次难得的机缘巧合。
“小儿满月,师傅您光临寒舍,不胜荣幸。”杨家当家的不失时机地提出了自己的请求,“可否借您的金口给孩子取个名字,也好让他沾沾您的佛光喜气?——从今往后,让他平安成长,一生礼佛,积德行善。”
“阿弥陀佛,善哉!”和尚没有客气,没有推辞,“请施主报上孩儿生辰。”
“不偏不差,正好在大年三十交子时分落地。”
“有这等巧事,难哉,奇哉!”师傅连连感叹。
“去年是虎年,今年是兔年。孩子既不属虎,也不属兔;既可属虎,又可属兔。”和尚低头思忖片刻,索要笔墨,挥毫写下一副对联:
“上联:承前启后,脚踩两只船;下联:恰逢交子,身秉好时运。横批:虎兔相逢。”
“要说名字,也就在其中了。”和尚缓缓地说,“虎兔相逢,天赐机缘,就叫‘寅卯’吧。”
后来他过继给舅舅,成年之后,娶了一个漂亮的石泉妹子成了家,人们便对“脚踩两只船”的说法有各种各样的解释和猜测——比如,“寅卯”既姓杨,又姓唐;既在汉江水路上做生意,又在子午道陆路上跑运输;杜边村的一颗种子,在石泉城生根芽——横跨山里山外;等等等等,不胜枚举——如此看来,和尚神机妙算,预言精确无误。也有人说,和尚不早不晚,偏偏在孩子满月时刻到门上化缘,本来就是佛祖显灵,派遣弟子,有意给杨家人一个暗示。
石泉县城坐落于汉江之滨,建在一座石头山上。向南,可以俯瞰汉江;向北,能够仰望秦岭。论水路,汉水东西贯穿整个汉中平原,一年四季各类船只鱼贯穿梭,昼夜不息;论陆路,跨越大秦岭的子午古道,肩挑背驮的大小商队,终日劳碌,络绎不绝——它正好处在两路交叉的节点上——自古以来,不仅是兵家觊觎的军事要冲;更是商家必争的重要商埠。汉中平原丰富多样的自然资源,川陕鄂云集过来的各路商贾,水陆码头齐备的独特优势,……这一切,造就了石泉的富庶和繁华,也为唐家的展提供了施展拳脚的平台。
重点经营木材生意的肃家,早就瞄准了这个规模宏大的木材集散地,急需在此建立分号;唐家经过几代人的创业,已经初露端倪,扩大规模需要资金——双方各有优势,各有需求——唐寅卯“脚踩两只船”、跨越两地身份的特殊优势,自然成为肃家关注的最佳对象。
肃家注资唐家商铺,唐家代为采购所需的木材;商铺改作肃家分号,唐寅卯担任掌柜。一家有了理想的代理,一家找到了稳定的靠山。互利互帮,珠联璧合;合伙经营,利润共享,一时在商界传为美谈。
跑山的人回到村里,韩大山和冯守信,交了货,结完账。大山想到的第一件事,就是如何向猛娃家里通报情况。
走进宋家院子,桂芳挺着已经出怀的肚子,先迎上前来,急切地问:“我家猛娃咋咧,没和你一起回来?”
“先别着急,进屋和婶子一起说。”
婶子早就听到了大山的声音。等他进门,赶紧招呼他坐在炕脚底的方凳上。
“婶子,你儿在回来的路上摔了一跤,受了点伤,现在在石泉那边客栈里养着,身边有唐掌柜照顾,您尽管放心。”大山怕老太太还不明白,又解释了几句,“唐掌柜,就是咱村南门外杨家那个小儿子,过继给他舅那个人。等几天我们还要进山,麦收前一定把您儿子带回来,囫囵个儿地交还给你。”
听到有本村的乡党照顾,麦收前就能回到家,老太太心里踏实了许多。
随便聊了几句家常,老太太对站在一旁的媳妇说:“你去园子里摘点新鲜菜,给他大山兄弟下碗面。”
大山知道老太太是想把媳妇故意支走,所以对留他吃饭的事并没有推辞。
桂芳出了门,大山先把猛娃前半程路的脚钱塞到老人手里说:“这是您儿子跑这趟山挣的脚钱,您自个儿收好了,别叫猫啊狗啊啥的给抓走了。”他们两人心照不宣,老太太完全明白他话里的意思。
老太太从炕头木箱子里,拿出一个精致的妆奁小匣子,把钱包起来仔仔细细地放好,收回原处,接着就对大山唠叨起来。
“大山,我知道你待人实诚,我也不怕你笑话。我总觉得,我儿这次娶这个媳妇,不是个正经货。”
“婶子,这话可不是乱说的。”大山嘴里这么说,其实是想听听老太太到底有没有真凭实据。
“你看,有个男人来过家里三回——第一回说是来讨账,要走了三十块钱;第二回趁我娃吆车出去不在家,偷偷摸摸地过来;第三回,你们进山以后又来裹搅了一趟。”
“您咋知道这三回是同一个人?”大山问。
“虽说我眼瞎,但是我耳朵灵着呢!他那声音我还听不出来?”老太太十分肯定,“最后一次他们在屋里吵,虽然压着嗓子,我还是听到啥子‘杂种’、‘把他打掉’的话,看来男人是要媳妇把肚子里的娃儿拿掉。”
大山一边听,一边在脑子里分析捋抹着头绪。
老太太忽然压低声音,有点神秘地说:“他们很有可能现在还在一块儿鬼混。”
“这个您咋知道的,难道您看见了?”
“甭看我眼睛看不见,我叫孙子当我的耳目,暗中盯着他们。我那拴柱娃灵醒着呢。”
大山已经弄清了几个重要关节,推说自己还有要紧事情,饭就不在他家吃了——他赶在桂芳回家之前,离开了宋家。
从宋家院子出来,韩大山径直走到玉皇庙去找柳三。
柳三看见一脸严肃的韩大山,心里咯噔一下,知道他无事不登门,脸上泛起一丝惶惑的表情。
“我只问你几句话,你如实回答。”韩大山没有寒暄,没有敷衍,两只眼睛直逼柳三,“如果有假,我立马报告二先生,让你滚出玉皇庙。”
柳三诚惶诚恐地看着韩大山:“不管你问什么,我一定如实禀告,如实禀告!”
去年八月十五,柳三——柳死狗,在南门洞外吃叫街,撒泼耍赖。韩大山念他可怜,无依无靠,在二先生面前说了好话,把他留在玉皇庙。随后几天,给他送过吃食,看过他的伤口。后来来了一个女的,每日出去讨口,晚上给他带吃的回来。他说,这女孩是丐帮小兄弟派过来专门照顾他的。见他的生活有了着落,大山心里踏实下来,隔上十天半月来看他一次,慢慢地就把这件事情放了下来。
随着时间的推移,柳三的腿伤逐渐痊愈。走路虽然还有点瘸,留下了残疾,但毕竟生活能够自理。闲来无事,他养起了鸽子。萧老坟的曹英民,看到鸽子四处飞翔,立刻就对这行当着了迷。几乎天天过来帮他喂食,削制哨子,进行放飞训练——为此,他俩竟成了忘年之交。每逢集日,他让女孩捉几对鸽子拿到集上去卖,换回一些急需的零用杂物。鸽子群越养越大,他还偶尔杀上几只为自己补充营养,日子过得竟然有点滋润起来。
可柳三这家伙终究不是安分之人。一天,丐帮里来了他的几个狐朋狗友,胆大包天地打起了萧老坟的主意。他们弄来几把洛阳铲,连续几晚在墓碑后打下一个深洞,结果却一无所获。柳三虽因腿瘸没有亲临现场,但是他让女孩晚上给这帮人放哨,白天把挖坟的铁铲藏匿在玉皇庙神龛背后。一天,曹英民过来,他拐弯抹角,从侧面打听。英民不知底里,只当是平日里闲谝,就告诉他,像萧贞敏公这样的名人,死后的坟墓在国内有好几处。村里老人都说,杜边村的这座坟墓只是一座衣冠冢——这样,他们才打消了盗墓掘宝的念头。
去年腊月一场大雪,寒风刺骨。一天黄昏,一个快要冻僵的女人跌跌撞撞走进玉皇庙,披头散,瑟瑟抖。柳三毕竟还有一点人性。他让那个小叫花子女孩熬了一碗姜汤,用被子把女人慢慢捂醒。仔细一问,才知道这女的名叫黄桂芳,夫妻俩从安徽逃难而来,今天在街上走散了。女的说,在这里只住一夜,等缓过神来,明天就去找自己的丈夫。等到女人暖过身子,脸色开始红润,有了血色,柳三惊异地现,这黄桂芳竟是一个俏丽的美人胚子,立刻就在她身上打起了歪主意。
丐帮来的这个女孩叫兰花,比柳三小十几岁。因为从小在叫花子堆里长大,营养不良,个头矮小,面黄肌瘦,还有一脸雀斑,但是在照顾柳三上却是实心实意。加上同是天涯沦落人,孤男寡女每日在一起厮混,没过多久就和柳三睡在了一起。不过,两个叫花子互相帮扶体贴,又不违反人伦,村里人即便知晓,也视若无睹,甚至连议论也懒得议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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