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二老品茶石窖礼赞(第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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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撂下手中的一切活路,撇开所有家务事的干扰。錾子不知扔了多少只,铁锤不知换了多少个。像大禹治水一样,常常过家门而不入,逢佳节而不回。整整苦干了六年才算大功告成。剪彩完毕,父子俩躺在火炕上足足睡了半个多月,才重新走出家门。
如今,每当他站在二里坡的田埂上,仰望半山腰那白色飘带般蜿蜒的灌溉渠,欣赏眼前五彩缤纷、层层如织的梯田,不由自主地泛起一丝欣慰和骄傲之情——今生今世能够留下这样一座丰碑,父子两代人的光阴总算没有虚度。
七爷和八爷虽为一母所生,脾气秉性却大不相同。八爷生性自私,工于算计,锱铢必较;七爷豁达大度,吃亏让人,不计小利。
小五台山顶缺水,庙里的主持求他在院子里凿一口水窖。他默默不语,顶烈日,熬酷暑,挥汗如雨,耗费三个多月时间,在半间屋子大一块山石上,凿出一人多深一个大石槽——平日积蓄的雨水、雪水,足可以满足庙里人员整年食用。主持和尚大为感动,拿出化缘省下的部分积蓄,以图回报他的辛苦劳作。他却很淡然地挥挥手说:“这庙是咱村人集体决定修建和供奉的,出力也应该有我一份。蓄水池就算是我献给佛祖的一件供品。”自此以后,在村民心目中,这座水窖,竟成了公益善举的标志性楷模。
从他父亲这一辈起,就立下规矩,凡是有利于本村的公益建筑——石碾、石磨、碌碡、建筑石材等等——“冷家石匠”只收取平价或低于市场价的工钱,除此以外,绝不多谋一分财利。
石磨用到一定时间,上下磨扇的凸棱,会渐渐由粗变滑,使摩擦力锐减,这就需要定期地进行打磨——用嵌着钢片的石锤,把磨棱逐条敲打粗糙,再把磨沟稍加修凿与其匹配——用石匠的行话来说,这叫“锻磨子”。
七爷给人家锻磨子,按规矩一副磨子收五毛钱;干一天活管两顿饭;还有,就是把留在磨堂里的麦麸皮收起来带走。对这五毛钱的收益,七爷从不在意,更不会计较。原数付给他收着;主人一时拿不出,三毛两毛也行;实在没有,嘴里说先欠着,实际上也就免了。对于两餐饭,更是随意得不能再随意。细粮白面自不必说,粗粮拌汤浆水菜也嚼得很香。遇上粮食紧缺,白蒿、苜蓿菜蒸的菜团子麦饭,他也绝对不会挑理儿。村里人都说,七爷是最好打的工匠。
七爷在石窖里,常常用普通石头打一些研臼、石窝、猪食槽、鸡食盆之类的家用小石器。有人走过反复端详把玩,七爷说“喜欢就带走”,对方说“身上没带钱”,七爷说“啥时候有了再送过来”。话是这么说了,可事后双方都没了下文。村里有个爱占小便宜的人,趁七爷不在,顺手把一口猪石槽扛回了家。七爷其实已经看见,但他装聋作哑,当着人面更不说破,以免给人家难堪……这些乡邻本来也是善良之人,事情过后,心里觉得愧对七爷,便拿一些特色小吃,或者鸡蛋、核桃、红枣之类的小礼物送给七爷,对此他也和颜悦色,欣然接受。
七爷的好善乐施,让他广结了善缘;他那吃亏让人的哲学,也给自己积累了深厚的人脉。他心地坦荡,为人随和;日子过的顺顺当当,从来没有大的绊磕。四儿三女和睦孝顺,整个家庭就像他门前那棵大槐树一样开枝散叶,蓬蓬勃勃。
黎明时分,寂静空旷的夜幕中,“呱呱呱咕(guaguaguagu)”,一声长长的鸟鸣,由远及近,再由近及远,划过万籁俱寂的长空。声音清脆、嘹亮、悠远,不同寻常,而又充满了复杂的情感。
冯春生已经连续三天,被这鸟鸣声惊醒。萦绕在脑际一连串的谜团,再次浮现出来:这声音传递出来的信息,乡亲们的说法不尽相同,并没有一个确切的解释;为什么只闻其声,不见其形,这鸟儿究竟长成啥样儿?还有,它为什么总是沿着秦岭山麓,自东向西地飞过石窖园林上空?……
下午割完草,捆好背架子,他决定带着小黑,就近去找瘿瓜爷——他既然能把西杜边村被泥石流淹没和石窖的根根筋筋,讲得那么生动有趣——想必拿这鸟儿的谜团再去找他,也一定不会让自己失望。
瘿瓜爷正在为即将到来的麦收,捆扎碾麦打场的扫把。他指点几个年轻人把一捆捆已经扎好的扫把,捋抹整齐靠在大树周围。自己拍拍身上的尘屑末子,坐到石桌前,和冷七爷慢慢品起了他那独有的“神仙茶”。看见春生过来,瘿瓜爷拎起铜壶给他倒了一碗水,特意加了一大汤匙蜂蜜,抬手示意他坐到自己身旁。
“两位爷爷,每年这个时候,那‘呱呱呱咕’鸟就在鸡啼时分开始鸣叫,一直叫到种包谷的季节,一天也不停歇。”春生直奔主题,讲出了他的第一个疑问,“这鸟的叫声到底是个啥意思?”
“从这鸟的叫声里,每个人,每个季节,听到的声音都有所不同。”冷七爷先开了腔。他说起话来,总是那么慢条斯理,一字一腔,“春天,就是现在这个时候,庄稼人听到的声音是‘拌汤刮锅’——它告诉人们,麦子即将成熟,天天喝野菜稀溜拌汤的苦日子快要过去。人们从这鸟声中听到了希望,有了盼头,所以把它叫作‘报春鸟’。麦收农忙,庄稼人听到的声音是‘算黄算割’——它警示和告诫人们,千万不要等到麦子黄透了才下镰,一定要黄一点,立刻就收一点。其中包含着一个惨痛凄婉的故事。人们因此而把它叫作‘啼血鸟’。夏收过后,庄稼人听到的声音是‘布谷’——它提醒人们,时令不饶人,赶快抓紧时间秋播秋种,不要耽误下一个丰收季节。所以在这个时候,人们又把它称作‘劝耕鸟’——它的声音也确实从‘呱呱呱咕’四字音变成了‘咕咕’两字音。”
春生忽闪着两只大眼睛,听得入了神。他觉得七爷把乡间各种不同的说法,串到了一起,入情入理,叫人信服。
瘿瓜爷接着七爷那个“惨痛凄婉”故事的话茬,完整补充了“啼血鸟”的来历:“‘啼血鸟’也叫杜鹃鸟,啼血杜鹃。相传很久以前,有一个富足平安的三口之家。麦子快要成熟的时候,父亲天天去地里查看,他总想等到麦子黄透了才开始下镰收割,这样颗粒会更加饱满,自然也能多收上几斗。谁知道,当他正在企盼麦子成熟的时候,一场雷雨大风夹杂着冰雹,瞬间就把即将成熟的麦子,全部打落在地里,导致颗粒无收。父亲悔恨交加,气死了;儿子没饭吃,饿死了。他们死后都变成了‘劝耕鸟’——每当夏收季节,不断地出‘算黄算割’的鸣叫,提醒人们及时收割。紧张和焦虑,致使鸟儿口吐鲜血,可它依然不停不歇。从此以后,民间也就有了‘杜鹃啼血’的说法。”
“凄婉动人的故事,美丽幽深的意境,把黎明前的鸟鸣诠释得如此生动贴切。”春生在心里默默地揣摩着两位老爷爷饱经沧桑的智慧,初步揭开了杜鹃鸟萦绕在他心头的神秘和疑团。
关于杜鹃鸟为什么总是自东向西飞行,同三爷的解释是,“可能因为黎明时分霞光辉映,对鸟儿的眼睛有所刺激”——春生觉得这个说法还不能完全令人信服。至于鸟儿长啥样,村里没有人见到过它的窝巢,也没人近距离看到过它的模样儿。春生头脑中的想象是:它的体型既没有喜鹊那么大,也不像斑鸠那么小。因为它飞得远,体形一定是修长、轻盈、灵巧的。毛色应该是肚皮粉红,背部深灰中带着鲜艳的孔雀蓝色。项圈洁白,头部深黑。最最重要的是,因为啼血,它那美丽的喙和长长的腿,一定是深深的血红色——只有这样,才能与它的性格气质相吻合——然而说到底,这只是他自己心目中的想象而已,他再度陷入了迷茫。
春生把割好的苜蓿背到肃家交给喜娃叔,走进厅房去找肃海川。
他把最近读诗产生的一些疑惑讲给海川:“李商隐的《锦瑟》里说‘庄生晓梦迷蝴蝶,望帝春心托杜鹃’;白居易的《琵琶行》里有‘其间旦暮闻何物,杜鹃啼血猿哀鸣’。两人都提到‘杜鹃鸟’,你对这两句诗有啥看法?”
海川沉思片刻:“两人所说的‘杜鹃’应该是同一个典故。李商隐的《锦瑟》直接点明了望帝,意思更明确一些;《琵琶行》里的‘杜鹃啼血’有点笼统。但是……”
听到两个孩子讨论诗词,二先生兴致勃勃。他从自己的“静心书屋”走出来:“好啊孩子们。读诗探究典故,追踪民间故事,看来你们真的钻进去,把书读活了。”
二先生亲临现场,赞赏他们的讨论,春生不仅十分高兴,而且深感机会难得,直接提出他思考了很久的一个难题:“二爷,您是大学问家,我想请教您一个问题。《锦瑟》里说‘望帝春心’,这‘春心’显然指的是爱情。《琵琶行》里的‘杜鹃啼血’没有明说为啥吐血,但我听村里的老爷爷说,杜鹃啼血是为了劝农人及时收割。我想问您,这‘杜鹃啼血’的典故,究竟是爱情故事,还是劝耕故事?”
“想得深,问题也提得好。”二爷一边说,一边从书房的书架上找到一本《典故奇闻杂记》,边翻边说,“望帝名杜宇,他曾是蜀国国王。书上记载他的故事,既有爱情版本,也有劝耕版本。”说着,他从书上找到两段文字:
爱情版本:传说蜀国皇帝杜宇,与皇后恩爱有加,却不幸遭人暗算,凄惨而亡。杜宇死后,灵魂化作神鸟,每日在后花园啼鸣哀嚎。它的泪珠悲愤似鲜血迸流,染红了园中花朵,此花随后被人们称为杜鹃花。皇后听到鸟的哀鸣,看见殷红的鲜血,明白这是丈夫灵魂所托。日夜不停地喊着“子归,子归”,最终也郁郁而逝,与自己的丈夫重新团聚,日夜厮守。——从此便有了“杜鹃啼血,子归哀鸣”的典故。
劝耕版本:望帝杜宇称王于蜀,得荆州人鳖灵,立以为相。后以鳖灵功高禅位于他,自己则隐身修道。岂知鳖灵继位后,骄奢淫逸,百姓苦不堪言。隐居的望帝已无能为力,懊悔悲愤而死。望帝虽死,却依然记挂他的子民。其灵魂化为神鸟,至春则啼,呼唤百姓“布谷”,直至啼血。闻者凄恻,称望帝杜宇为杜鹃鸟,或曰“布谷鸟”。——这就是“杜鹃啼血,催民布谷”典故的由来。
二先生最后说:“典故也好,民间故事也好,往往都是人们意愿的一种寄托。不同人有不同的期盼,所以,同一个人物、故事,也往往有了不同的版本——这在现实生活当中,不仅不矛盾,反而十分正常——这恰恰也是民间文学的魅力所在。你们说是不是呀?”
春生联想到七爷所说的那句话,“对于鸟的叫声,每个人,每个季节,听到的声音都有所不同”,他十分肯定地对二爷点点头,不禁从内心深处萌生出对二爷的崇敬之意。
末了,春生向海川讨来纸笔,把二爷指出的两个版本,工工整整地誊抄了一份,归入他读书所收集的心得笔记和资料夹。
春生自从三年前回到杜边村,他觉得与外婆家的小院相比,村西的石窖简直就是一个美丽的天堂。在这里,他可以带着小黑,无拘无束、自由自在地玩耍。割草之外,他可以品读诗词,想象力随意驰骋,犹如天猿意马。他曾猜测,这石窖里究竟隐藏着多少不为人知的秘密?在他看来,这石窖本身,似乎就是一本永远读不完的大书,抑或是一个无尽的宝库。
春生喜欢石窖,当然也喜欢这里盛开的百花。梅花盛开,他想起了陆游的《咏梅》:“零落成泥碾作尘,只有香如故。”桃花飘落,黛玉葬花的形象又浮现在他的脑际:“花开花谢飞满天,红消香断有谁怜?……明媚鲜妍能几时,一朝飘泊难寻觅。”栗花凋谢,他又联想到李商隐的《无题》:“春蚕到死丝方尽,蜡炬成灰泪始干。”……陆游咏梅,寄托了诗人不与浊流合污、孤芳自赏的情怀;黛玉葬花,表现的是作者对自我命运的哀叹与忧伤。李商隐吟咏春蚕和蜡烛,是因为他敬佩那种“舍己为人”的高尚品格。
栗花飘落,满地金黄,整个石窖开始热闹和喧嚣起来。
十里八乡的姑娘媳妇,从四面八方赶过来拾栗花,人来人往,像赶庙会一样热闹和忙碌。若论喜庆的程度,和规模的盛况,绝对不输给清明节和端午节。冯春生自打从东原回到杜边村,已经连续三年领略了这个新奇、独特、而又颇具韵味的“栗花节”。
春生特别钟情于眼前的栗花。在他看来,栗花与其他花朵的不同之处在于,当它成熟飘落的时候,不会像桃李杏花那样随风远去,也不会零落成泥。它像厚厚的地毯,让满园涂上金色;它的幽香,淡雅地洒满每个角落。当姑娘们把它捡回家里编成火绳,直到它燃成灰烬,把自己生命的全程奉献给辛勤培育它的每一位劳动者——这既是它所固有的舍己为人的品格,也是它对劳动者辛勤的一种知恩图报。
想到这里,春生构思了一副对联:
上联:花开吊串,金光泼洒满园;
下联:火绳成灰,幽香赠予人间。
横批:栗花礼赞。
他用红纸把对联抄写了两副,一副贴在瘿瓜爷茅庵房的门框上——因为这里是栗花节的中心主场;另一副贴在萧老坟外婆家的门楣上——这里是外村拾栗花队伍纳凉驻留的必经之地。
多少年来,从来没有人把拾栗花也看作一个节日。瘿瓜爷被春生的创意所感染,特意找几个小伙子搬来锣鼓家伙,狠狠地敲打喜庆了一番,把眼前这个届栗花节的盛会推向了高潮。
同三爷家合铺的四个姑娘,在灵灵的带领下,随着第一拨人流进入栗园,春生也加入到她们的行列。晌午时分,已经人流如潮,树荫下、草丛里、石缝间、熙熙攘攘,欢歌笑语。有的提着筐,有的挑着担,有的背着背篓。有人用竹耙子搂,有人用双手捡,有人用竹夹子夹,……
瘿瓜爷挑拣几个栗花落得最厚实大树,迅用大耙子搂成堆,给灵灵和春生他们每人都捺满了筐子。
同三爷特意把柴房的一个角落腾空,围上木栅栏。姑娘们把背回来的栗花敞在院子里晒干,一层一层地码放到柴房。三四天下来,就几乎堆到了房檐——这些积蓄足够她们的巧手忙活一个冬天。
春生和狗儿舅,把捡回的栗花,统统背回萧老坟,留给外婆。
像往年一样,外婆在水井边用篮子摆了碗,在院子里放了矮凳、蒲团、蒲扇,东边各村拾栗花返回的姑娘们坐在树荫下,喝着清甜的井水,扇着蒲扇,擦着脸上的汗珠,嘻嘻哈哈,谈笑风生,议论着自己当天的收获。
外婆趁机把奶妈叫过来帮忙,凉皮、凉面、凉拌饸饹、凉粉、……,一天一个花样,摆起了摊子。外婆和奶妈在灶上忙活,外公操着铡刀片一样的大刀在案板上切条装碗,春生和狗儿舅剥葱、砸蒜、舂辣子、芥末、拌汁水,……火辣辣、香喷喷、凉冰冰、色香味哪一样都十分精到——三分钱一大碗,价格又特别实惠——馋嘴的姑娘们,哪能经得起这种诱惑,再怎么节俭抠门的人,忍不住也要来上一碗。
……栗花节的高潮足足持续了五六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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