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8章 杭州(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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慧净师太说完那句话之后,禅房里安静了很久。窗外那棵老槐树上落了几只灰鸽子,咕咕地叫了两声,又扑棱棱飞走了。狄仁杰坐在竹椅上,一只手搁在膝盖上,另一只手的手指在矮桌边缘轻轻敲着——一下,两下,三下,停了。他把那块绣着“阿提”两个字的靛蓝土布翻过来,看着背面那行歪歪扭扭的左手字,忽然觉得这几个字的分量比月氏塔里那口铜钟还重。
“师太,”他的声音很稳,稳得连他自己都有些意外,“这件事从头说起。柳氏是什么时候到凉州的?她为什么要去找我父亲?”
慧净师太把天珠重新拨回手里,一颗一颗地捻过去,珠子碰珠子的细碎响声在安静的禅房里格外清晰。
“那是三十多年前的事了。老尼那时还没出家,在凉州城西门外开了间茶棚,给过路的驼队商客烧茶喝。有一天傍晚来了个年轻女子,怀里抱着个刚出月的婴儿,穿着一身灰扑扑的男装,头剪得乱七八糟,脸上全是泥,可眼睛很亮。她要了一碗热茶,喝完问我凉州城里有没有去西域的商队。我说有倒是有,不过最近吐蕃人在西边闹得厉害,商队都不敢走。她听了以后沉默了很久,低下头看着怀里的小人儿,眼圈就红了。”
“她是从哪里来的?”
“她说她从杭州来。一个人走了几千里路,从春天走到秋天。她说她丈夫姓狄,在长安做官,她原本也在长安住着,后来丈夫被调到江南道做县令,她在杭州生下了这孩子。孩子刚满月,丈夫就接到调令去了陇右——她不知道是陇右哪里,只知道是凉州。她等了大半年等不到丈夫来接她,就带着孩子上路了。那时候陇右道不太平,驿站停了大半,她一个人抱着孩子翻了陇山、过了秦州、走了一个多月才到凉州。到了凉州一打听,人说狄县令早就调走了,去了哪里谁也不知道。”
狄仁杰的手指在桌沿上停住了。他父亲狄知逊生前确实在陇右道做过一任县令——他不是在凉州,是在凉州以南大约两百里外的鄯州。他在鄯州只做了一年半,就因为吐蕃入寇被紧急调回了长安。那一年,正好是三十多年前。父亲在世时极少提起陇右的日子,偶尔说一句也是摇头叹气,说那边风沙大,日子苦。他从没提过一个杭州来的女人。
“柳氏留在大云寺了?”
“她没地方可去。”慧净师太捻天珠的动作慢了下来,“她身上带的盘缠花光了,孩子饿得直哭,她自己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她说她不怕死,可孩子不能死。她求我收留孩子,说她要去西边找她丈夫。我说西边在打仗,你现在去是送死。她说她知道是送死,可她等了快一年了,除了去西边她没别的路可走。她跪下来给我磕了三个头,把孩子放在我怀里,塞给我一只银镯子——就是后来传给阿提拉那只。然后她站起来头也不回地走了。那时候太阳正从西门沉下去,她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老尼到现在都记得。”
“她后来有没有消息?”
慧净师太沉默了很久,天珠在她手里停住了。她把珠子放在桌上,站起来走到墙角那只旧樟木箱子前面,蹲下身打开箱盖,从里面翻出一个用粗布裹着的小包袱。她把包袱放在桌上解开,里面是一封旧信。信纸已经黄脆,折痕磨得快要断了,上面的字迹是端端正正的楷书,可笔画有些抖,像是写信的人用了很大力气才握稳笔。
狄仁杰接过信展开。信很短,只有几句话——“妾至鄯州,方知夫君已回长安。盘缠已尽,身染沉疴,恐不久于人世。此信若到,求师父善待阿提。妾葬于鄯州城外乱葬岗,无碑无棺,不必寻。”落款是“柳氏绝笔”。
他把信放在桌上,很长时间没有说话。窗外起了风,老槐树的枝叶沙沙响。鄯州城外的乱葬岗。三十多年前一个女人从杭州走到凉州,又从凉州走到鄯州,走了几千里路,最后死在离她丈夫只差一步的地方。她不知道狄知逊已经被调回了长安,她到鄯州的时候他刚走。她死的时候身边没有一个人,埋在乱葬岗里,连块碑都没有。
“这封信是柳氏写来的?”
“是她托一个路过的商人带回来的。信在路上走了大半年,到老尼手里的时候人早就没了。老尼拿着信去鄯州找过,乱葬岗已经翻过好几次土,什么也找不到了。老尼就在那里烧了三炷香,磕了三个头,把那只银镯子带回来给阿提拉戴上。”
“阿提拉知道自己生母的事吗?”
“知道。她十六岁那年老尼把信给她看了,把银镯子也给了她。她说她要去长安找她父亲,老尼说长安路太远,路上不太平。她说那她就在凉州等——等她父亲来找她。她等了七年,等到二十三岁,没等到父亲,等来了吐蕃人。”慧净师太的声音在这里变得很轻很轻,轻到像是怕被窗外那几只灰鸽子听见,“凉州城破那天,她戴着她娘留下的银镯子出了门,再也没有回来。”
狄仁杰把柳氏的绝笔信重新折好放回包袱里,然后把包袱轻轻推到慧净师太面前。他没有替父亲辩解什么——他不知道该怎么辩解。父亲当年知不知道柳氏在杭州生了个孩子?知不知道柳氏一个人抱着孩子从杭州走到了凉州?如果知道,他为什么不派人去接?如果不知道,他在鄯州那一年半里有没有想过回杭州去找她们?这些问题他一个也答不上来。父亲已经去世多年,他把这些秘密带进了棺材里,留给狄仁杰的只有一块写着“阿提”两个字的靛蓝土布。
“师太,释月知不知道阿提拉的身世?”
慧净师太点了点头。“知道。阿提拉救了她以后,把什么都告诉她了。释月说她要替阿提拉做一件事——替她把父亲找回来。可她没有手了,不能自己去找。她花了二十年,绕了大半个天下,在每一个地方留下路标,等你来追。她知道你是狄家的后人,也知道你是大理寺卿。她等着有一天你能追着她的路标一直追到凉州,追到月氏塔里,替阿提拉把那口钟敲响。钟响了,阿提拉的魂就安了。”
狄仁杰站起来走到窗口,把窗户推开了一条缝。外面天光已经大亮了,阳光穿过老槐树的枝叶洒在院子里,金鱼在水缸里慢悠悠地摆着尾巴。他忽然想起释月昨晚在塔里说的那句话——“我的债清了,你的债还没有清。她在大云寺等你。”原来她说的不是她自己等,是阿提拉在等。阿提拉等了三十年,等他父亲来,等来了一个同父异母的弟弟。
第二天一早,狄仁杰离开凉州,带着李元芳踏上了去鄯州的路。从凉州到鄯州只有二百余里,官道沿着祁连山北麓往东南方向延伸,路两边全是荒滩和砾石,偶尔能看见几顶牧羊人的帐篷,帐篷外面拴着瘦马,马背上的毛被风吹得乱糟糟的。李元芳一路上没怎么说话,他已经从狄仁杰口中听说了阿提拉和柳氏的事,知道这时候说什么都不合适,只是默默骑着马跟在后面。
到了鄯州之后,狄仁杰没有去府衙,而是直接找到了城外那片乱葬岗。乱葬岗在鄯州城北一面矮坡上,说是乱葬岗,其实就是一片没人管的荒地,坑坑洼洼的土堆上长满了枯黄的野草,风一吹草穗子沙沙响。狄仁杰让李元芳在坡下等他,自己爬上坡顶,在一块稍稍平整的地方停了下来。他站在那里往四周看了一圈,看来看去也不知道柳氏到底是埋在哪一抔土下面。慧净师太说乱葬岗翻过好几次土,骨头早被翻出来不知丢到什么地方去了。
他把带来的那只银镯子从怀里摸出来——这是慧净师太交给他的,是当年柳氏留给阿提拉的那只,阿提拉死后释月把它从月氏塔里取了出来还给了慧净,慧净又交给了狄仁杰。银镯子很旧了,表面磨得亮,圈口有些变形,是被人长期戴在手上撑大的。内圈刻着两个极小的字——柳如是。这不是他父亲的名字,是柳氏自己的名字。他站在坡顶上,把银镯子放在地上,对着那片乱葬岗鞠了三个躬。鞠完之后他蹲下身,把银镯子埋进土里,在上面压了一块石头。石头是他在坡上随手捡的,扁扁的,灰白色,上面有几道天然的水纹,像是一条干涸了的河。
“姐,”他说了这个字之后停了一下,现自己的声音有些哑,“我替我爹来接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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