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0章 斯多葛学派（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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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整个吃早饭的过程中，除了故意要让我听懂的部分，马略和鲁弗斯的交流还是以拉丁语为主。我大致只知道他们的对话围绕的话题是努米底亚局势，而两人的一致判断是：他们的旧相识朱古达最终必定会造反，在独霸努米底亚后企图摆脱罗马的控制。

之后乌大壮翻译告诉我我才比较全面地了解了马略和鲁弗斯交流的全部要素。

鲁弗斯是大秦派往克里特岛的特使，为的是解决克里特岛上诸多本土势力之间的争斗。鲁弗斯这次的处理很顺利，因为所有克里特岛的势力都要给大秦面子，而其内部的争斗其实也只是大秦不同派系在背后唆使的“代理人战争”，甚至大秦的不同派系之间也有一定的默契，在正式派出特使的同时就让自己的小弟收手了。所以鲁弗斯这趟过去无非是捞些政绩，好更上一层楼，为将来当执政官捞取资历。

另外，乌大壮在马略和鲁弗斯围绕克里特岛争端的话题中听到的一个有价值的信息是克里特岛盛产弓手。我不清楚克里特岛的弓箭制作水平如何，只是听乌大壮翻译说克里特岛的精英弓手有百步穿杨的能耐，鲁弗斯这次招募了二十名弓手私兵，准备带回罗马后让梅特卢斯家族判断一下，是否可以给克里特弓手开个专门编制的雇佣军序列。

除了克里特弓手，马略和鲁弗斯的谈话还提到了色雷斯骑兵。根据鲁弗斯了解到的情报，色雷斯骑兵的主要兵源地在拜占庭南边及西南的巴尔干半岛东北部地区。当地人善于骑射，马匹身材高大、耐力好易饲养，训练后善于山地作战。另外，色雷斯地区还有一些从南巴尔干通过贸易交换的色萨利马，负重性能佳，适合训练成重甲骑兵。两人也决定要在这趟回罗马之前去雇佣一队色雷斯骑兵给梅特卢斯家族判断战力。

此外，马略和鲁弗斯在关于努米底亚局势的聊天中谈及最多的话题就是努米底亚战象——二十年前帮助他们取得努曼提亚之战胜利的利器，在不远的未来也将大概率是他们最头疼的敌人。谈到这个问题时，马略将我送给他的战刀拿给了鲁弗斯看，并告诉鲁弗斯：根据我提供的信息，在遥远的已程不国有这种战刀的原材料——乌兹冰纹钢，辅以大秦的铁器锻造工艺，应该能打造出锋利程度不逊于这把刀的利器。鲁弗斯当然也很感兴趣，向我询问了更多关于乌兹冰纹钢的细节。

当得知已程不国与身毒靠近时，鲁弗斯问道：“听说身毒人也善于使用象兵，不知道主帅有没有渠道让我去实地考察一下？费用方面好说！”

我当然不可能把鲁弗斯弄到身毒。一方面，身毒的黄支国本来就产镔铁，弄过去了以后包括镔铁在内的尖货我最多只能赚个运费钱；另一方面，我们本身都还没真正踏足过身毒的东海岸，很多事情的了解仅限于听公输赫说他跟葛二哥去身毒东海岸时的经历，而且公输赫也没说过战象的事情，只是说当地人会驯服大象当交通工具。

正在我不知该怎么回答之际，乌大壮道：“其实不必远赴身毒，在亚历山大里亚时，我听索西琴尼先生说过，根据《红海志》的记载，在犂靬国以南的阿斐力加东部内陆区域就有使用大象的记载。”

“在我们罗马共和国历史上，也缴获过敌人一些战象，但是因为养殖困难且不掌握训练技术，这些象现在都已经没有了。如果在赤色之海附近就有大量人工训练的大象，倒是能省去我们不少麻烦！”鲁弗斯道。

鲁弗斯说着便走向索西琴尼所在的桌子，询问《红海志》的情况，当得知完整本的《红海志》应该已经被“逍遥学派”领袖阿家塔尔齐德斯带到罗得岛后，他非常兴奋地对帕奈提乌斯说道：“一会儿先去斯多葛学院找一找，如果找不到，烦您安排弟子去别的地方问问。”

“那本书应该就在斯多葛学院。那个跟我从雅典来的后生叫波西多尼乌斯的刚刚借阅过那本书。”帕奈提乌斯道。

鲁弗斯兴奋对马略说道：“咱们一起去看看？”

马略摇了摇头，脸上显出疲惫之色道：“今天风大雨大，我就不去了！我们在船上跟狂风大雨斗争了一晚，要休息了！”

抵达罗德岛的这一日正是冬月晦日。在普吕塔内翁休息一天一夜后，腊月朔日早上，我恢复了神清气爽。

果如焦延寿所料，腊月朔日虽然仍是雨天，但风雨威力已经较前一天小了许多，也再没电闪雷鸣的景象，只是普通中雨天气。

我到餐厅时只剩下徐典在等我，他告诉我：焦延寿、乌大壮、徐昊都陪着索西琴尼和赛奥多图斯去了斯多葛学院。他还拿出一张书写着希腊文的莎草纸递给我，纸上写着一些关于罗德岛的基本信息和大致的地形图，据说是来接他们的帕奈提乌斯手绘的。

我一边吃着与前一天基本无二致的高脂高碳水早餐，一边仔细阅读帕奈提乌斯手绘的图文并茂的莎草纸。帕奈提乌斯不愧是顶尖学者，中间一张图、四周寥寥数百字就大致说清了罗德岛的前世今生。

罗德岛是希腊诸岛中的第四大岛，岛守护神为希腊主太阳神赫利俄斯。罗德岛由岛西北的伊利亚苏斯、岛西岸中段的卡米罗斯、岛东南的林都斯三个城邦组成。

在三百六十三年前，为抗击波斯阿契美尼德的入侵，这三个城邦都加入了由雅典主导的“提洛同盟”。

很快“提洛同盟”成为雅典欺压弱小城邦的霸权组织。七十一年后所有岛国城邦联合斯巴达开展了旨在反抗雅典霸权的伯罗奔尼撒战争。在战争期间，伊利亚苏斯、卡米罗斯、林都斯三个城邦决定合并为一个整体，并建设岛最北端的罗德城成为统一城邦的都城。

伯罗奔尼撒战争胜利十二年后，罗德岛摒弃寡头制政体，逐步建立了完善的民主制，并大力展商业和造船业，一度成为中间之海东部航海水平最达的城邦。

亚历山大大帝时期，罗德岛主动归附大帝，并以强大的造船技术为大帝的东征提供补给支持，大帝也承认罗德岛的民主制度，并不加以干涉。

大帝英年早逝后，罗德岛借机先驱逐了马其顿驻军宣布独立，又与标榜大帝正统的托勒密埃及展开东部中间之海的海上霸权争夺，但是很快双方因为贸易互补性消弭了对抗情绪。

大约一百九十年前，来自马其顿的安提柯意图进攻居比路岛，要求罗德岛提供军舰和补给支持遭到罗德岛的拒绝。安提柯水军遂在统帅德米特里的率领下围攻罗德岛，后被罗德岛舰队与托勒密水军的联军击溃。为庆祝胜利，罗德岛在海军锚地曼德拉其翁港建造巨大的主太阳神赫利俄斯青铜雕像。

此后安提柯与罗德岛签订议和，罗德岛与托勒密王朝成为长期盟友，联合限制安提柯政权对爱琴海诸岛的渗透。在此期间，罗德岛的贸易地位也获得极大的提高。大约一百七十年前，以耗时二十多年修建的主太阳神赫利俄斯像落成为标志，仅有数万人口的罗德岛迎来了它最强盛的时期，仅仅其每年的港口税就过一百万德拉克马。

罗德岛的繁华时光持续了五十多年，直到一百一十三年前的一场地震震毁了赫利俄斯像。他们认为是主神怒不再庇护罗德岛，拒绝了托勒密王朝援助出资修复雕像的建议。

二十多年后，安提柯卷土重来，大肆劫掠爱琴海城邦，威胁罗德岛商路。实力不济的罗德岛选择了主动归附强盛的罗马共和国对抗安提柯，最终经过六年战争，罗马击败了安提柯。

此后，罗马人对罗德岛及东中间之海地区的野心暴露，越来越强势的要求罗德岛为其提供补给和各种支持。罗德岛除了输出航海技术外，还要协助其获得黑海区域的廉价粮食及物产，其自主性也大大被削弱。

数年后，罗马又动了对条支的战争。这一次罗德岛选择了中立，虽然事后大肆行贿元老院避免被清算，但还是遭到罗马方面的极大不满，只能以长期的更大贸易让渡平息罗马人的怒火。

直到五十八年前，罗马对安提柯的残余势力动了灭国之战。这时候面对老苦主安提柯，罗德岛的决策层犯下了致命错误：他们没有支持罗马，而是希望“调停”这场战争。最后，罗马用三年时间彻底灭亡了安提柯，将马其顿故地一分为四，分别成立羁縻政权控制。

在安提柯灭亡的一年后，罗马对罗德岛祭出了终极杀手锏——将归附罗马的提洛岛设为“免税港”。这一招对罗德岛的贸易地位给予了致命的打击。此后，罗德岛的收入地位一落千丈，港口税从每年的一百多万德拉克马降至每年约十五万德拉克马。虽得益于百年的积累和较低的人口基数财政不至于崩盘，但已经难以养活更多的舰船和水军，完全沦为了任人拿捏的鱼肉。

在这张莎草纸的最下方，帕奈提乌斯还写了几行总结：这是一个高度民主、文明的岛国城邦，有着优于这片大陆和海域绝大多数地方的制度，他们政治公开、尊敬学者、行事规范、赏罚严明，连黑劳士也有摆脱奴籍的晋升渠道。

对于帕奈提乌斯的总结，我深信不疑。因为我最初听说这个地方时，“二弟”说的就是顶尖的希腊化城邦学者或其传人大多数都生活在这座不足十万人口的岛国城邦。

这张莎草纸勾起了我对罗德岛底层制度建设的强烈兴趣。因为只有数万人口的罗德岛，与小国寡民的疏勒基地真的非常像，而罗德岛一路走来的很多经验教训，对疏勒的制度建设、内政外交也有着非常有价值的指导意义。

我的第一反应是去找各种途径了解罗德岛的底层制度，最好是找到有议会背景且有一定文化的人士亲口向我解读他们的制度构想和日常执行细节。但是简单思考之后，我很快收回了自己的想法——这次我毕竟是跟着罗马总督马略来的，罗德岛虽然羁縻于罗马，但是自提洛岛抢走了他们绝大部分的贸易收入后，罗德岛的精英阶层对罗马的芥蒂和防备一定是很深的，由此他们也必然不会跟我这个跟着罗马总督来的东方商人毫无保留。

这时，在我的心里已经确定：我有生之年一定不止这一次会踏上罗德岛的领土，这一次我就先交朋友、找一切可能对我了解罗德岛政治体制由来有帮助的典籍就好了。

吃完饭后，我第一时间请普吕塔内翁的侍者安排马车载着我和徐典去了斯多葛学院。

当我们在斯多葛学院的工作人员引路下来到焦延寿等人所在的学术大厅，只见包括焦延寿、徐昊、乌大壮、马略、鲁弗思、索西琴尼在内的约有几十人正端坐在一张长桌的两侧，听着白胡子的赛奥多图斯和比他还大二十岁的帕奈提乌斯的辩论。两位老人家的声线都很高，如果不知道他俩之前很友好，我会以为他俩在吵架。

后来我才知道，帕奈提乌斯的斯多葛学派涵盖领域很丰富，主要涉及逻辑学、物理学（神学物理）和伦理学，而其中的逻辑学其实应该算是“希腊修辞学”传到罗马后建立的一个分支。这个学派的逻辑学和“希腊修辞学”“亚历山大里亚学派”的核心分歧在于：亚历山大里亚学派认为演讲的核心要素在于情绪的调动；而斯多葛学派认为演讲的立意和逻辑性才是灵魂，他们还更深入、系统的研究假言推演和选言推理。

我和马略、鲁弗思等一众人饶有兴致地听着赛奥多图斯和帕奈提乌斯面红耳赤地辩论到正餐时间。真正结束辩论后，两位学者又恢复了平和亲密。这种学术氛围让我感觉非常好，这让我想到了曾经开明的稷下学宫，而罗德岛就犹如西方的稷下学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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