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8章 佃户与佃头(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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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农抬手一指脚下成片良田,眼底满是感恩之色,继续絮絮说道:“前些年太子殿下亲自推广的高产土豆与改良杂交水稻,当真是济世良种!从前老品种稻谷亩产低微,遇着旱涝便减产绝收,一年到头辛勤劳作,尚且填不饱肚子。如今这新稻种耐旱耐涝、分蘖旺盛,颗粒饱满,亩产直接翻倍,再加上土豆适配旱地、荒田亦可栽种,岁岁稳产高产!”
“自打有了这两样作物,咱们乡间再也无人挨饿,家家户户仓中有粮、心中不慌。我们这些佃户,交完田租仍有余粮结余,日子一年比一年红火安稳,这都是朝廷与太子殿下赐给咱们百姓的福气!”
老农说这番话时,嘴上满是感恩称颂,脸上也带着配合的淳朴笑意,可眼底深处却藏着一丝难以掩饰的苦涩与落寞,转瞬即逝,寻常人根本无从察觉。
可这细微至极的神色变化,尽数被观察力敏锐的朱槿捕捉眼底。朱槿心中微微一动,暗自起疑:若当真日子安稳红火,农人理应满心赤诚欢喜,怎会眼底藏苦、表里不一?
他不动声色,并未当场点破,只是微微颔,顺势将目光落向老农手中形制新颖的弯镰,故作好奇般再度问道:“我观你们手中镰刀形制别致、与寻常农器大不相同,刀刃弧度精巧、模样规整,我从未见过这般农具,不知有何讲究?”
老农闻言憨厚一笑,脸上露出了然神色,语气朴实亲切:“看来贵人是城中富贵之人,不曾下地劳作,自然不识得这新农具。”
他顺势举起手中改良弯镰,细细比划讲解,字字真切:“往年咱们用的老式镰刀,刀身窄小、刃短弧度僵硬,割稻又慢又费力,一次只能割寥寥数株。而且旧时收割讲究连根拔起、整株收割,拖着厚重泥根,搬运累赘、晾晒麻烦,脱粒之时还极易洒落稻谷,一亩田损耗的粮食足足有一两成,劳碌终日却所剩无几。”
“如今这新式大弧弯镰就截然不同了!刃口锋利轻薄、弧度贴合稻禾,上手省力、收割极快,再配上传下来的分段收割法子,只割稻穗、留存稻茬,省时又省力。
“不止镰刀好用,如今咱们田间还有格物院传下来的竹制摔谷桶脱粒,更是帮了天大的忙!”
老农热心细致地解释,生怕城中贵人看不懂这乡间新法:“这摔谷桶是匠人用厚木板搭配密实竹篾箍制而成,桶身方正扎实、桶沿镶着硬木楞边,稳稳当当不易晃动。咱们收割之后,不用再像从前那样抱着稻穗在石头、板凳上死摔磕碰。只需要抓着稻禾秸秆,双手握紧,对着桶沿硬木楞快反复摔打、磕震,饱满的谷粒就会尽数震落,直接落在木桶里头。
旧时徒手摔打,谷粒极易弹飞、滚落地面,损耗极大,一亩地总要撒掉一两成粮食,捡都捡不回来。有了这竹木摔谷桶,四面围挡兜得住谷粒,几乎零损耗、不撒粮。而且这般脱粒省力高效,不用反复弯腰费力,一人操作、旁人辅助递穗即可,从前一家人累死累活忙上十日的秋收活路,如今短短几日便能干干净净收拾妥当,又快又省心,实实在在减轻了咱们庄稼人的大半辛劳!”
身旁一众年轻佃户也纷纷附和,人人脸上都挂着丰收的喜悦与自内心的感恩,言语间满是对朝廷新政、新农具、新粮种的称颂。
有人满心赞叹,直言造出这些新农具、琢磨出秋收新法的人,当真是心怀万民、心思通天,简简单单几样器物、几句耕种法子,便替天下庄稼人卸下了大半苦楚;还有人感慨,这般利农好物前所未有,若非那位高人潜心钻研、造福百姓,农人至今还要困在旧时苦累里,日日辛苦、年年损耗。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句句都是真心实意的夸赞与感激。
一旁的王敏敏听着众人全然真诚的称颂,知晓这些利民农具、耕种新法,尽数出自朱槿主导的格物院,甚至大半都是他亲手推演改良而出,当即忍不住掩住唇角,眉眼弯弯,捂着嘴轻轻浅笑,温柔又狡黠地望向身侧不动声色的朱槿。
就在这时,田道口传来一阵喧闹人声,几名挎着账册、抬着粮斗的壮汉快步走来,正是府中前来下乡收租的佃头与帮手。
方才还满脸喜色、眉眼舒展的老农,望见这一行人,脸色瞬间一僵,方才的丰收笑意瞬间褪去,眉头紧紧拧起,眼底掠过一抹藏不住的愁苦与无奈。
他不敢有半分怠慢,匆匆对着朱槿三人躬身一礼,语气带着几分无力的怅然:“贵人,收租的人来了,老汉先去交租子了。”
话音落下,他重重叹了一口浊气,步履沉重地转身,朝着收租的场地走去,满心丰收的欢喜早已消散大半。
这一幕尽数落入王敏敏眼中,她满心疑惑,微微蹙起秀眉,轻声拉住朱槿衣袖,软糯问:“夫君,今年秋收大获丰收,粮米满仓,老农本该满心欢喜才是,为何反倒频频叹气、面露愁容?”
朱槿眸光沉静,望着老农落寞的背影,淡淡开口:“其中藏着不少猫腻,眼见未必为实。走吧,我们远远跟着,看一看便知底层佃户的难处。”
说罢,朱槿牵着王敏敏,秋香紧随其后,三人刻意放缓脚步,隐匿在田埂树荫之下,远远观望不远处的交租场面。
田间空地上,一众佃户早已排起长队,家家户户将晾晒好的稻谷一车车运来,老老实实躬身等候交租,人人神色拘谨,不敢多言半句。
而负责收租的佃头满脸倨傲蛮横,一身短褂敞着衣襟,姿态嚣张跋扈,一手随意把玩着厚重账册,眉眼刻薄、面色冰冷,对着排队的佃户动辄呵斥训斥,语气极尽不耐与轻蔑。手下数名帮凶分工明确,一人掌斗量粮,一人筛粮挑拣,一人执笔登记记账,表面流程规整有序,背地里却处处藏着克扣牟利的猫腻。
佃头居高临下地扫视众人,见谁家稻谷稍有杂色、晾晒略欠干爽,便高声怒骂,语气刁钻刻薄,动辄呵斥佃户敷衍了事、想要糊弄官府公租,对待常年勤恳耕作的农人毫无半分体恤仁慈,气焰嚣张至极。
王敏敏看得片刻,只觉平平无奇,不由疑惑仰头:“夫君,不过是寻常交租核粮,只是佃头态度太过恶劣罢了,按数上缴罢了,这有什么好看的?”
朱槿抬手指向那只摆在正中的粮斗,声音低沉平缓,细细为她拆解其中门道:“敏敏仔细看,祸根,就藏在这只斗、这些规矩里。”
“大明官府定有标准官斗,尺寸规整、容量统一,是法定收租量具。可你看佃头手中这只私斗,侧壁加高、底厚边宽,看着相差无几,实则私斗比官斗足足大出一成半。百姓按规矩该交一斗粮,用这私斗称量,实打实要多交一成五的粮食,这是第一层暗扣。”
说话间,恰好轮到方才那名老农交租。他小心翼翼将自家精挑细选、晾晒多日的稻谷倒入斗中,堪堪填平官斗标准刻度。可佃头手下抬手狠狠压实粮米,又随手添入几捧稻谷填满缝隙,强行凑满私斗容量,平白多收了不少粮食。
量完斗数,手下人并未直接入账,而是取来竹筛细细筛粮。饱满圆润的好谷尽数留下,筛出的少许碎米、干瘪谷粒、细微糠皮,本是粮食自带的正常杂质,佃头却直接划为“自然损耗”,全数截留克扣,不许佃户带回。
筛粮过后,佃头又随口找了个由头,抬手一挥,冷声道:“晾晒不足、内里含水标,按例扣风干损耗粮五升。”
老农满脸急切,连连辩解稻谷早已干透,可人微言轻,终究无力辩驳,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家辛苦种出的粮食,被凭空层层克扣。一番流程下来,实打实多交了两成有余的收成。
亲眼目睹这层层盘剥的乱象,王敏敏眼底满是惊愕与心疼,秀眉紧蹙,语气愤愤不平:“佃户面朝黄土背朝天,终年辛劳何其不易!朝廷轻徭薄赋、推广良种农具,本是让百姓安居饱腹,这些下人为何还要如此苛待农人、层层克扣!”
朱槿轻轻摇头,眼底掠过一丝冷意,语气沉了几分:“这还只是摆在明面上、你我能看见的克扣。真正压得佃户喘不过气的,是藏在规矩里的深坑。”
他望着排队交租的农户,轻声为敏敏细细核算其中账目,拆解底层佃户的绝境:“大明寻常租佃规矩,若是地主出耕牛、出稻种,佃户只出力耕种,便是五五分成;若是佃户自备耕牛、自购种子、全程自耕自管,理应是倒四六分成,佃六主四,农人多劳多得。”
“你看这片田地,老农家中自备耕牛、年年自购稻种,按朝廷定例,本该得六成收成。可经过私斗加征、损耗克扣、筛粮截留层层盘剥,如今实际算下来,收成反倒变成了佃四主六。农人累死累活一整年,大半收成尽数流入地主与佃头囊中。”
话音一顿,朱槿眸光更冷,继续说道:“不止如此。父皇早已下旨,摊丁入亩新政举国推行,普天之下尽数废除人头税、口算钱,赋税一律并入田亩之中,不许再额外加征。”
“可你看佃头账册之上,每一户佃户名下,依旧额外记着一笔人头税。不知是佃头私下贪墨妄为,还是背后有人授意默许,竟敢公然违抗朝廷新政,私加赋税、盘剥乡民。”
王敏敏听得心头一沉,满脸难以置信,轻声喃喃:“夫君,这般层层克扣、重重加征,老农他们辛苦一年的收成,岂不是大半都要尽数上交?”
朱槿望着田间一众愁苦隐忍的农人,望着老农佝偻卑微、任由盘剥的模样,心头悄然一叹,眉眼间覆上一层淡淡的无奈与寒凉。此刻他终于彻底读懂了方才老农眼底那一闪而过、极为隐晦的落寞,心中思绪翻涌,豁然通透。
方才老农满口称颂朝廷新政、感激良种高产,句句真心不假,可他眼底的苦涩同样真切。因为老农心里比谁都清楚,哪怕如今有了土豆、杂交水稻加持,亩产较之往年直接翻倍,格物院新式农具更是大幅降低秋收损耗、省下无数人力,本该是岁岁丰收、家家富足的盛世光景,却终究落不到百姓自己手中。
朱槿收回纷乱心绪,语气满是凉薄与无奈,轻声对敏敏说道:“这便是他眼底落寞的根源。如今百姓靠着新粮良种、新式农法,粮产大增、收成翻倍,看似日子蒸蒸日上,可架不住地主佃头层层盘剥、肆意克扣。朝廷给百姓的恩泽、格物院改良农事换来的增产,尽数成了上层层层牟利的膏腴。
纵使收成翻番,剔除层层私加的租税、斗量克扣、名目损耗,落到佃户手中的粮食寥寥无几,到头来仅仅只能勉强混个温饱。风调雨顺的丰年尚且只能堪堪度日,存不下半分余粮,一旦遇上旱涝灾年,毫无抗风险能力,瞬间便会颗粒无余、入不敷出,任凭朝廷如何惠民、农法如何先进,百姓依旧逃不过世代穷苦困顿的命运。”
看着老农佝偻憔悴的背影,听着周遭农户压抑的叹息,王敏敏心头酸涩,连忙拉住朱槿衣袖,满眼恳切哀求:“夫君,这些佃户太苦了,你一定要帮帮他们!”
“敏敏莫急。”朱槿抬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安抚住她的情绪,随即神色微沉,对着身侧虚空轻轻摆了摆手。
无声无息之间,黑衣肃立的蒋瓛骤然自树荫暗处现身,单膝跪地,身姿挺拔,气息沉稳,静待指令。
朱槿目光落向远处收租的田地,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查,这片良田隶属谁家名下?”
蒋瓛垂沉声应答:“回主子,这片城郊良田,乃是洪武初年陛下御赐,归卫国公邓愈所有。”
朱槿眸光微凝,淡淡追问:“卫国公可已归京?”
“昨日刚自边关回京,尚未入宫复命。”蒋瓛如实回禀。
朱槿唇角勾起一抹微凉弧度,从容吩咐:“你亲自去一趟卫国公府,传我口信,就说我今日城郊闲游,猎得些许新鲜野味,邀他前来田间一聚,一同吃酒闲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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