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0章 庄蠹横行固本安农(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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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槿适时开口唤住他,脸上挂着一副虚心求教、颇有好奇的憨厚模样,语气谦逊:“在下家中也有不少田产,年年秋收收租,却始终收成平平,从未见过谁家收粮能像贵庄这般丰盈足额,层层尽数归仓。不知管事大人有什么独到的好法子,能让佃户交粮如此额、收成比别家多出许多?在下着实好奇,想要讨教一二,往后自家收租也能借鉴几分。”
闻言,佃头脚步一顿,侧头斜睨朱槿,眼神带着几分审视与精明。这种私下克扣牟利的阴私手段,乃是乡间庄子的潜规则,自然不会轻易对外人言说,他当即闭口不言,只是冷冷瞥着朱槿,面露不屑,不愿多吐一字。
朱槿见状心下了然,面上不露分毫,再度从容上前,又悄悄递出两锭沉甸甸的纹银,态度谦和无害。
这下银两到手,分量十足,佃头彻底被钱财打动,贪念压过所有顾虑,脸上的冷漠尽数褪去,换成一副得意洋洋、自以为精通世间门道的市侩笑容。他凑近朱槿身侧,压低声音,语气带着几分拿捏与轻视:“我看公子这般规矩老实,怕是刚富起来不久吧?”
朱槿故作诧异,拱手笑道:“管事大人慧眼,竟是一眼便能看穿?”
佃头下巴微抬,一副胸有成竹、看透世事的模样,嗤笑一声:“这都是乡间最浅显的门道,但凡打理过田庄的人都懂。你这般行事规矩、收租死板,一看就是穷人乍富,靠着机缘得了些银钱、置下几亩薄田的新富人家,哪里懂咱们世家庄户的敛财门道。”
“不瞒管事,”朱槿顺着他的话接道,“家中长辈早年立过些许战功,得了些微薄抚恤银钱,晚辈便用这些积蓄置办了些田地,初次打理田庄,着实不懂其中关窍,还望管事多多指点。”
佃头闻言,下意识抬眼扫向朱槿身后,一眼便瞥见甲胄森严、双目赤红、死死盯着自己的邓俞,那眼底喷涌的怒意与杀机,让他莫名心头一紧,只觉这壮汉气场慑人,隐隐有些怵。
朱槿将这一幕尽收眼底,神色不变,从容抬手轻轻挥了挥手。一旁早已按捺不住的徐达、常遇春立刻会意,一左一右稳稳架住暴怒的邓俞,强行将他拖拽至后方远处,死死按住,不让他上前暴露身份、坏了大局。
趁着场面安稳,朱槿不动声色又摸出一锭银子,悄悄塞入佃头手中,笑意谦和、姿态十足低调。
接连得银,佃头彻底放下心底那一丝顾虑,只当是朱槿怕身后凶煞之人惹出事端,急于破财安稳。他优越感彻底拉满,愈笃定朱槿是胆小怕事的新晋富户,当即摆足了深谙门道的前辈架子,得意洋洋道:“也罢,今日公子这般识趣大方、懂事通透,我便破例点拨你几句门道。”
他压低嗓音,毫无顾忌地将自己层层盘剥的手段全盘托出,语气满是卖弄与自得:“想要多收粮,门道多得是!先就得换私斗,官斗尺寸规整公平、太过吃亏,咱们庄里特制的私斗,底厚壁高、内里加深,看似和官斗别无二致,实则一斗能多收一成半,这是最稳妥、最隐蔽的进项!”
“其次便是刻意挑毛病、找由头克扣。稻谷稍有杂色、看着略欠干爽,就强行判定含水标,扣一笔风干损耗粮;筛粮之时,正常的碎米、瘪谷、糠皮,尽数算作田地损耗,全部截留,不许佃户带走半分。除此之外,还能借着庄中旧例,私设名目,加收人头税、田间杂项税,层层加码,户户都要凭空多交粮食!”
佃头越说越是亢奋,眼底满是精于算计的精光:“这般几重手段叠加下来,哪怕是佃户自备耕牛、种子的五五分成田地,也能硬生生改成主六佃四。任凭佃户今年收成再高、打粮再多,流汗辛苦一年的大半收成,最后尽数落入公庄囊中!这便是咱们稳稳多收粮的独门法子!”
朱槿适时露出一副恍然大悟、受益匪浅的模样,连连拱手夸赞:“原来如此!管事大人果然深谙门道,这般手段实在高明,晚辈今日算是大开眼界。”
话音一转,他故作迟疑,面露担忧:“只是晚辈听闻,当今陛下对田庄收租、勋贵管庄之事管控极严,律法明文规定:公侯名下的钦赐佃户,杂泛差役需与普通民户一体承当,不许勋贵仗势免税免役;但凡管庄庄头、佃头,敢私自拦阻公差、额外乱收赋税、以大斗淋尖跌斛盘剥佃户者,一律处斩;地方官员若敢包庇纵容,同罪论处。”
“律法还严令,收租只许按契约定额征收,不许额外索要芦席、脚钱、耗米,更不许故意刁难、拖延佃户交租。管事大人这般操作,就不怕佃户心中积怨,联名上京报官告状吗?”
听闻此言,佃头当即嗤笑出声,满脸极致的不屑与狂妄,全然没将朝廷律法放在眼里:“你们这些小门小户、新晋富家,自然畏法畏官、束手束脚!可我们这里不一样,这是堂堂卫国公的私庄!”
他愈嚣张,语气傲然,大肆吹捧:“我家卫国公追随陛下起兵开国,征战半生,屡立旷世奇功,是陛下亲封的开国国公,君臣情谊深厚无比!寻常律法规矩,约束的是寻常官员百姓,岂能约束得了国公府?”
“再者说,这些土里刨食的佃户,世代依附公庄生存,命如草芥、胆小怕事,受尽管束早已麻木,借他们一百八十个胆子,也不敢忤逆公府、敢去告官闹事!”
朱槿故作由衷赞叹,微微颔:“原来如此,还是管事大人眼界长远、背靠大树好乘凉,晚辈佩服。”
佃头被捧得身心舒畅,懒得再多言,不耐烦地摆了摆手:“行了行了,知道厉害就好,你们在此歇息片刻便离开,别在此地久留碍事!”
说罢,他美滋滋地揣好朱槿赠予的银两,昂挺胸、趾高气扬地转身离去,继续回去督促佃户交粮。
秋风习习,秋阳和煦,田间天气凉爽舒适。
可站在人群中的卫国公邓愈,早已是浑身燥热、冷汗涔涔,厚重的甲胄之内,后背衣衫早已被惊惧冷汗彻底浸透,死死贴在身上。
他立在一众开国勋贵、帝王,王爷之间,感受到周遭所有人齐刷刷投来的目光,每一道视线都带着审视与凝重,让他如坐针毡、无地自容。尤其是上位的朱元璋,那双洞悉世事、威严凛冽的眼眸沉沉落在他身上,无怒而威,让他心头巨震、惶恐至极。
邓愈颜面尽失、心胆俱寒,双腿一弯便要跪地俯,向朱元璋请罪认错。
就在他即将屈膝的瞬间,身侧的朱槿抬手轻轻将他拦下。
朱槿转头看向神色沉冷的朱元璋,语气平和恳切:“父皇,此事怪不得邓叔叔。这些盘剥佃户、克扣粮米的脏事、私财,从未流入过邓叔叔手中,儿臣以为,邓叔叔常年征战在外,对此庄中乱象全然不知情。”
被拦下的邓愈又羞又怒,胸中怒火滔天,当即抬手握住腰间刀柄,咬牙便要拔刀上前,亲手斩杀这目无法纪、败坏自己名声的恶奴。
朱槿再度伸手,稳稳将他死死拦住,制止了他的冲动之举。
朱元璋眉头紧锁,目光沉沉看向朱槿,沉声问:“槿儿,你为何拦他?这般欺压百姓、目无王法的蛀虫,死不足惜,杀之何碍?”
朱槿环视在场的徐达、常遇春、汤和、冯胜、李文忠一众开国勋贵,朗声开口,神色郑重:“父皇,各位叔叔伯伯,此事绝非个案。今日邓叔叔庄中出现的佃头私设大斗、乱加赋税、盘剥佃户的乱象,儿臣料想,在座各位叔叔名下的田庄、私地,多半也都存在类似弊病。”
此言一出,在场一众战功赫赫的勋贵武将瞬间面面相觑、神色尴尬,纷纷沉默不语。
众人常年领兵在外、戍守边关,半生戎马,浴血沙场为国征战,一年到头难得归府,更是无暇过问家中田产琐事。一众国公府、侯府的庞大田产、庄田产业,尽数交由家中主母内眷打理。
这些世家妇人自幼长于深宅大院,不通农耕世事、不懂田间疾苦,一生只懂持家理事、打理后宅内务,对田亩耕作、收租规矩、佃户生计全然一窍不通。
她们身居深宫大院,眼界局限于府中吃用开销、人情往来,平日里从不出府踏足乡野田间,核查产业只凭庄头、管事每季度、每年呈上的账本报表,只看账面钱粮充盈、粮米足额,见年年收成增收、府中进项稳定,便以为庄中治理妥当、万事顺遂。
她们不识粮质优劣、不懂斗量规矩、不知租税猫腻,更不会亲自下田巡查、问询佃户实情,全然不知底下管事层层盘剥、鱼肉乡民,只认账面安稳,便对一众管事信任有加、疏于管束,甚至为了府中岁岁增收,默许管事严苛收租、多纳粮米,无形中纵容了诸多恶行滋生。
偌大庄田尽数交由庄头、佃头全权打理,这些底层管事欺上瞒下、暗中牟利。国公府主母远居府邸、不问农事,府中主子常年在外征战,对庄中大小事务全然放任不管,久而久之,这些管事便成了一方无人管束的土皇帝。
整座农庄的佃户生杀予夺、租税规矩、农事调度、奖惩对错,全凭他们一张嘴、一支笔说了算。庄中无任何人敢制衡管束,佃户世代依附庄田求生,只能任由其拿捏欺压,不敢有半分违逆。
而在一众国公侯爷眼中,佃户只是最底层、最卑微的依附劳力,无人会费心关注他们的生计与委屈,久而久之,便滋生出无数贪腐盘剥、肆意妄为的滔天乱象。
朱槿声音沉稳,字字清晰:“如今大明山河稳固、四海升平,朝堂清明、百业复苏,处处皆是欣欣向荣之景。可诸位别忘了,普天之下莫非王臣,这些面朝黄土背朝天的佃户,也是我大明的子民,是支撑江山社稷的根基百姓。”
听闻此话,朱元璋神色骤然复杂,眼底威严褪去,涌上无尽酸涩与感慨,语气沉重道出旧事:“你说得没错。咱幼时家中世代为佃,爹娘、祖辈终年俯耕田,勤恳劳作,可年年都被地主大斗进、小斗出,百般克扣、层层盘剥,辛苦一年所得寥寥,最终落得家徒四壁、食不果腹,灾年更是家破人亡、流离失所。正因亲身受过佃户之苦,咱登基之后,才屡屡严法禁压豪强、体恤农人,就是不想让天下百姓再遭咱幼时的磨难!”
朱槿郑重颔,接续言道:“父皇,农为天下之本,田地便是大明江山的根基。如今的乱象,并非一人之过,而是制度疏漏、监管缺失所致。杀一两个佃头治标不治本,想要彻底根除,便要从根源上整治。”
“儿臣以为,后续当由朝廷出台定制,**所有勋贵、官员、公府田庄,一律由户部建档登记,统一标准斗量、统一租税比例**,严禁私斗、私税、私加损耗。同时每岁派遣御史巡查各地公庄田产,允许佃户实名举报管事恶行,一经查实,管事立斩、包庇追责,勋贵失察者罚俸诫勉、逐年核查。自上而下堵住漏洞,方能护尽天下农人、稳固江山根本。”
一番条理清晰、治标治本的对策落地,朱元璋缓缓点头,神色赞许。徐达、常遇春等一众勋贵也纷纷颔认同,心中已然警醒,暗自记下此番教训。
一旁的邓愈终究难压心头怒火,抱拳急声恳请:“明王殿下,对策虽好,可此恶奴作恶多端、败坏朝纲、辱我名声,今日务必让我亲手斩了这狗贼!”
朱槿闻言,眸光微动,悄然感知到暗处影二已然归来,想必已经查清此前佃户女儿惨死的旧案。
他转头看向急欲出气的邓愈,语气平静从容:“邓叔叔不必急于一时,走,随我一同前去,今日之事,一并清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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