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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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康维跟随张经过那空落落的庭院,心中异常平静,但是一种逐渐深化的渴望控制了他的全身。假如张说的话真的有言外之意,那么康维很快就要揭晓答案了。他即将要知道,他的那些不太成熟的猜想是不是真的如同表面上展现的那样没有什么不可能。
撇开这些话题先不说,单单是这一次接见就具有历史性的意义。他曾经见过很多头领、部落领,对他们非常感兴趣,并且可以准确地评价他们。他的天赋实在难得,可以运用自己事实上仅仅懂得一部分的多种语言,洒脱地说上几句客套话。然而,接下来将要面临的场景,或者他只能静静地聆听了。他现张正带着他走过先前从未见过的屋舍,灯笼出光芒,使这些房舍都变得更加可爱。转眼间,他们通过梯子爬了上来,走到一扇门前面,张敲了敲门。门“呼”的一声被打开,是一个藏族侍者开的门。他敏捷又快的动作,令康维暗自猜测他是否早早就候在门后了。这里位于寺庙的最高处,也和其他地方一样装饰得精致高雅,最明显的不同点是这个地方极其干燥,过度的闷热令人难以忍受,所有的窗都没打开似的。同时,这里又好像有一些正在用最大功率运行的蒸汽设备提供暖气,康维越往前走,空气就越闷,张终于停在另外一扇门前。如果此时身体的直觉还可以判定这是什么,那这可能会被当作是土耳其风格的浴室。
张悄悄地告知康维:“活佛要单独接见你。”接着打开门,请康维进去,之后缓缓地把门关上,独自离开。
康维一进屋子,闷热且昏暗的空气进入他的鼻腔,愣了一会儿,几秒钟过后,他的眼睛才慢慢从幽暗的室内缓和过来。然后他察觉到这个房间的天花板非常低,仅仅放置了一些简单的家具,如一张桌子、几把椅子。
一位老人静静地坐在一把椅子上,他身材瘦小,脸上爬满皱纹,皮肤很白。他的身影处于这暗沉的背景下一动不动,此情此景就如一幅运用了明暗对照手法描绘的已然褪色的古典画像。要是这样的画能变成现实,那肯定就是眼前这副模样。整个画面都充满了古典的肃穆气息。康维看着眼前的景象,一种奇特的感觉油然而生,他差点怀疑所有的事情是不是真的,并非自己处于这茫然且典雅的气氛中而生成的幻觉。一双质朴又深邃的目光凝视着他,他顿时觉得不知所措,于是他不禁向前走了几步,但又立刻停住脚。这下,椅子上的人的轮廓变得更为清晰了,可是依然令人看不出这是不是人类的肉身;就是那个身穿汉服的身形瘦小的老者。他衣物上那宽大的褶皱和精美的镶边,有气无力地耷拉在身上。
“你是康维先生?”他低声说着一口标准流利的英语。他的声音很好听,夹杂着一丝惆怅,如同一种神奇的福音传入康维的耳朵。但是,之前的怀疑使他打从心里觉得这都是闷热的缘故。
“是的。”康维回答。
那声音继续说道:“很高兴见到你,康维先生。我派人接你过来就是想要和你交流交流。请坐到我旁边,不必担心,我这个老头对别人来说是没什么害处的。”
康维回答道:“我认为您愿意接见我,是我莫大的荣幸。”
“非常感谢,我亲爱的康维——根据你们英国人的礼仪,我理应这样称呼你。是啊,对我来说,这一刻也是非常开心的。虽然我视力不好,但是你要相信我可以用心来看你,眼睛还能看到一些。我觉得你在香格里拉住得挺舒服的吧。”
“很舒服。”
“我感到非常欣喜。张竭尽全力地款待你们。当然了,他很开心可以做这些事情,他还跟我说,你经常向他提出一些关于我们寺庙和与此相关的疑问。”
“我确实对这些很感兴趣。”
“如果你可以安排时间的话,我很乐意向你说明关于我们这个组织的现状。”
“那真是太感谢你了。”
“我早就想要这样做了,可是,在我们这一番交谈之前……”
他在康维不留意时,轻微地做了一个手势,吩咐一个侍者给他们制作一份精美的茶点。
侍者端着涂上木漆的盘子走过来,上面放着的茶杯犹如小小的鸡蛋壳,杯中的液体看起来几乎没有颜色。这种礼节对康维来说非常熟悉,但他也没有显露出随随便便的样子。这时候,那个声音又说话了:“你对我们中国的上茶仪式很了解,对吗?”
康维有一种莫名的激动,他脱口而出:“我曾经在中国生活过多年。”
“可是你没有和张提起过呀。”
“没有。”
“那我为什么会有这样的荣幸?”
康维向来擅长抓住合适的机会来表明自己的目的,但是这时候他脑袋里空荡荡的。最终他这样说道:“实话说吧,没有什么特殊的缘由,只不过我认为有必要对您坦白这件事。”
“这个理由真不错,再说了,我们即将成为朋友……现在,请你跟我说说,这茶水的香气特别吗?中国的茶多种多样,各具其香,这是我们山谷中特有的茶,我认为它完全越了其他种类的茶。”
康维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茶。这种奇妙的味道难以言表,香味在舌尖上久久环绕。他回答道:“很好喝,味道也很独特。”
“是的,我们山谷中的一些草药也是这样。这种茶非常可口而且稀有,你的确要试一试。当然了,这要一步一步地来——这是遵循礼仪和品茶步骤的必然要求,也是增添更多品茶乐趣的做法。这个著名的训诫是中国晋代的顾恺之提出来的。那时候他食用甘蔗,老是慢吞吞地不愿意马上咬食那汁液最多的部分,他辩驳道,这是一种‘渐入佳境’的吃法。你是否钻研过中国经典的古籍?”
康维回答说仅仅略知皮毛。康维暗自想着,这样耐心地兜圈子,谈话将会持续到茶碗撤下为止,但是他觉得这些茶不够多,他非常想要知道香格里拉的故事,然而他表面却表现出很平静的样子。毫无疑问,活佛和顾恺之一样,具有不紧不慢的特点。
终于,又一个神秘的手势,侍者迅把茶点撤走,活佛才开始侃侃而谈:
“亲爱的康维,也许你多少了解过藏族历史的大致情况。张说你总是待在我们的图书馆里,我觉得你应该熟知这些地方有着简约却极其有趣的历史了。因此,你肯定知道,中世纪时整个亚洲都掀起了一股基督教聂斯托利派的潮流,就算他们衰退已久,也依然影响着世界。
“17世纪的时候,有一个受到罗马排挤的基督教福音布道会,起一场复兴基督教的革命,那些英勇的耶稣和传教士们流落到四面八方,他们极力推进教会展,许许多多的教会就是这样于数年之间在多个地域兴盛起来。这件事多么了不起啊,但是直到现在,有一个事实依然不被很多欧洲人理解,有一所基督教传教院位于拉萨,且已经有38年的时间了。那是4个天主教方济各会的托钵修士在1719年时从北京启程,动了一场到内地去寻觅或许残留聂斯托利派遗产的活动。
“他们朝着西南方前进,途经兰州、青海,进行了几个月的长途跋涉,经历了你可以想象到的一切苦难,其中有3个修士在这个过程中失去了生命,第四个修士也奄奄一息了。他不小心摔了一跤,坠落到那一条直到现在都可以进入蓝月谷的仅有的岩石隘道。他在那个地方惊讶地遇到了一群亲切善良而又富足的人们,他们都坚持着最久远的习俗——友善地对待陌生人。他恢复健康之后,就开始传播教会的教义。当地的人虽然都信佛,但是也很乐意听他教导,因此他获得了巨大的成果。那时,山上还有一座古寺,但是它的物质和意识都在逐步衰退,修士的成果越来越多,他萌生了一个念头,那就是在这个风水宝地建造一座基督教修道院,经过他的不懈努力,旧式建筑被重新修葺,而且重建工作大规模地进行。1734年,在他53岁的时候,他终于如愿以偿,决定从此在这里居住。
“现在让我来跟你讲讲他的故事。他的名字叫佩劳尔特,在卢森堡出生,曾经在巴黎大学、博洛尼亚大学等几所院校就读,之后便全心全意投入到远东地区的传教工作中。他是一位学者,却经常主动参加劳作。记载他早年经历的资料很少,但不管怎样,从那时候他的年龄和职业来看,这一点也不奇怪。他热爱音乐和美术,语言天赋乎常人,在选择自己的事业之前,他对世间的一切乐趣都有所体验。由于他年轻时体验过战争的残暴,所以他深知这是多么恐怖的事情。他体魄强壮,刚来到山谷的几年里,他和别人一样都是用自己的双手踏踏实实地劳动,种庄稼、种树、种花,同时向这里的居民请教,也传授一些知识给他们。山谷里的金矿被他现了,他也安之若素。他更喜欢了解这里的植物和草药。他非常谦逊和善,不固执,他反对一夫多妻或一妻多夫的制度,但是他无法阻止这里的居民偏爱坦加司果,他们觉得这种果子可以治疗病痛,它之所以备受欢迎,是因为它附带了一点温和的麻醉作用。实话说,佩劳尔特也觉得自己或多或少有些上瘾了;在这个地方生活的种种他全然接受,他并不认为这样有什么坏处,何况他自己感觉很畅快,为了报答这里的人,他在此献上西方的宝藏。他不赞同禁欲主义,他乐于通过所有美好的东西来获得快乐。他尽心尽力把他那些烹饪技术和宗教教义传授给当地的居民。我希望你可以通过这些故事知道他这个人很真诚、勤奋、知识渊博并且质朴热心。尽管他身上背负着传教的职责,但是他毫不介意把泥瓦匠的裤子穿在身上,亲自帮助人们筑起这些屋子。这项工程肯定是很艰难的,他满怀信心,坚持不懈,信仰坚定,最终克服一切困难。说他有信心,是因为这样的工程打从一开始就是非比寻常的构想,正是因为有信心,还有他自身的骄傲,使他毅然决定要在香格里拉的边缘地区建造一座修道院。他坚信,既然释迦牟尼可以启人们,那么罗马肯定也行。
“可是,随着时间推移,一个更加贴合实际的想法渐渐打败了这个曾经的设想。年轻人终归有些好胜心,佩劳尔特在他的修道院完工时,年纪已经很大了。说实话,他的一举一动都不符合常理。但是,作为管理修道院的人,想要真正摆脱压迫获得自由,也只有使用‘年’这样的时间单位才能计算出来,而不是用‘里’这样的长度单位来衡量。山谷中的居民和僧侣们一直逍遥自在地生活,他们敬重他,听从他的教诲。一年又一年过去了,他们竟然开始尊崇他。
“佩劳尔特每过一段日子就会吩咐一个人到北京去,提交主教报告,但是每次被派出去的人都失去了音讯。他们猜测送报告的人一定是在路上遭遇了什么灾难。佩劳尔特不愿再牺牲别人的性命,所以不再联络主教,这时候已经到了18世纪中期,先前的信件应该成功地邮寄出去了,于是产生了一个误解他活动的矛盾。直到1769年,一个陌生人来到这里,把一封12年前的信交给他,请他到罗马去。
“如果这个命令没有被耽误,他应该在7o多岁的时候就收到了;但是那时候他已经89岁了,让他行走在这大山和高原之上,辛辛苦苦地前进,实在是令人难以接受。更令人担忧的是,他也许不曾承受过外界荒野中肆虐的狂风和透骨的寒冷。因此,他回复了一封信,委婉地阐明他的现状,然而那封信有没有被送出这重重高山,就无法得知了。
“佩劳尔特就这样继续在香格里拉待下去,这并不是反抗上级的指令,而是这样的命令压根就没办法执行。况且他年纪大了,死神将会在不久之后就来夺走他的生命。到了那个时候,要是他兴办起来的组织机构生什么变化,那他将会非常遗憾,即便这并不会让人感到震惊。原因是人们通常不会相信,一个孤立无援的人离开这个世界之后,会把那个时代的风俗和文明都一并带走。他期盼当他感到力不从心时,可以获得一个西方伙伴的坚定扶持;在这种历史上与西方有着千差万别的地方建造一座修道院,似乎是一个错误的行为。他的设想或许太过分,然而要一个白苍苍、历尽沧桑,将近9o岁的老人去反省自己过往的错误,岂不是更过分?然而佩劳尔特最后也未曾反思自己的过错。他终究是年纪大了,并且一生都是那么的快乐。以至于过去那些坚定信仰他的人都不记得他的教导时,山谷里的人还一如既往地尊敬他,所以他也原谅了他们恢复先前的风俗习惯。可是他依旧很灵活,而且思维清晰,他在98岁的时候开始钻研佛学经书,而且他毅然决然地用自己剩下的生命去创作一部批判佛教故步自封的作品。他的确完成了(他的手稿都被我们完整地保留下来),但是他的批判非常平和,原因是他这时候的年龄已经达到一个完满的程度——在这个年龄段,所有的锐气很容易就消散了。
“这时候,你也能猜到,他早前的信徒一个个地离开人世,接班人也不多。而且旧方济各会中的人数也所剩无几,从原先的8o多个,锐减至2o个,最终仅剩12个人,同时这些人的年纪都很大了。这时候,佩劳尔特正过着平静的生活,却也只是在等待着生命最后的那一刻。因为年纪太大了,他不再患病,也对这样的困扰感到十分不满,如今他唯一的愿望就是获得永世的长眠,而且他一点儿也不害怕。山谷里的居民们都善良地为他送去温饱和温暖。他偶尔会去图书室活动活动筋骨,尽管他已经虚弱至极,可他依旧坚持去处理他的日常工作。剩余的闲适时光,他就用来看书,同时凭借回忆和自我欣赏来度日。
“他的思维依然很清晰,并且他还开始钻研起深奥的印度‘瑜伽’。这种运动需要通过各种特别的方法来呼吸。从老年人的角度来看,只有弊端,毫无益处。果然,不久之后,也就是1789年,在这个值得纪念的年份里,山谷里的居民们收到了他病重的消息。
“那时候他就在这间屋子里躺着,亲爱的康维,他那虚弱而又疲惫的双眼透过窗户,看到外面茫茫的白色,也就是卡尔卡拉山;然而他的心可以看清那山峰独一无二的轮廓。大约半个世纪前,这座山在他初次见到时就已经深深地镌刻在他的脑子里。然后,他毕生的体验都奇妙地再一次在他眼前重现:多年前的荒漠、高原之旅,人潮拥挤的西方大都市。他的意识慢慢化作一片白茫茫的宁静。他已经有充分的心理准备要毫无遗憾地走向死亡。他呼唤朋友和佣人走到他身旁,一一向他们告别,接着想要独处一阵子。在这沉寂中,他感到自己的身体在缓缓地坠落,他的意识慢慢消散……他期盼自己的灵魂也能因此解脱……但是这一切都没有实现。他静静地卧床几周过后,居然渐渐恢复了健康,这时候他已经1o8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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