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9章 刀尖上的软(第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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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起自己当初躺在昏黑的窝棚里,意识散成一片的时候,耳边是不是也是她这样压抑的、不敢哭出声的呼吸,眼前是不是也是她这样熬得通红、却不肯闭上的眼睛。
他欠她的,何止一条命。
枪林弹雨里的生死酣战,欠了又还的血脉羁绊,所有的亏欠、愧疚、守护与生死相依,最终都化作了这汪潭水中毫无保留的交付与缠绵。
小说戏文、话本子里,都不敢写这般曲折刻骨的缘分。
火塘里的柴禾偶尔爆出一声轻响,火星子往上飘了飘,又很快落回灰烬里。
洞外的风卷着云飘过山谷,鸟雀在林间叽叽喳喳地叫着。
阳光从洞口斜斜照进来,在地上拉出长长的暖光带。
就这么一个寻常的、无所事事的清晨。
没有厮杀,没有奔命,没有生离死别。
只有身边的人,和触手可及的温暖。
这偷来的、只属于他们两个人的时光,便已是这乱世里,最难得、最奢侈的圆满。
他撑着石壁慢慢站起来,脚步还故意踉跄了一下,半真半假的咳嗽声裹着火塘的柴烟,在山洞里荡开。
指尖触到水壶冰凉的铁皮时,那阵刻意放大的咳嗽才慢慢收了尾,可脑子里的转,却比当初在鬼愁涧两次算计鬼子的伏击战时,还要快上数倍。
胡义脑子里第一个蹦出来的念头,竟是半年前那个吊着半口气的鬼子指挥官。
周遭战士看他的眼神,早让那鬼子摸透了底——他就是这场伏击战的主官。
那人瘫在泥血里,腹部的贯穿伤把身下的土泡成了烂泥,开口却是一口地道得扎人的东北腔,哑着嗓子问他“你就是这支队伍的头儿?”
就是这口刻在骨血里的乡音,让胡义举到半空的刺刀骤然停住,没第一时间捅下去。
他太久没听过东北话了。
自从淞沪溃败,他心灰意冷扯掉肩章军衔当了逃兵,颠沛流离这些年,这是头一回,听见这口带着家乡烟火气的腔调。
就这一瞬的愣神,他鬼使神差地蹲下身,竟和这个濒死的鬼子聊起了天。
话题荒唐得很,是幸福。
那鬼子嘴角淌着血沫,每吐一个字都要扯着肺叶疼,气息碎得一阵风就能吹散,惨笑着挤出一句“死前……能知道栽在谁手里,也算……一种幸福。”
胡义当时只嗤了一声,低声道“你对幸福的要求,太低了。”
鬼子却像是来了兴致,忍着剧痛喘了好半天,才哑着嗓子续上话“那你……想要的幸福,是啥样的?”
胡义沉默了很久,才一字一句地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惊扰了什么遥不可及的光景
“一间瓦房,两亩薄田,一个等我的女人。她会在院儿里喂着鸡仔,等我从地里回来,递一块热汗巾,一碗晾得温凉的山茶水。院门口有条黄狗,见了我就围着脚边打转,摇着尾巴撒欢。就这些。”
鬼子腹部的伤口还在汩汩冒血,他费力地把这话在嘴里品了品,气若游丝地叹“是个好光景。”
顿了顿,他抬眼看向胡义,眼里蒙着血雾,却亮得惊人“你有……等你的女人?”
胡义的嘴角,牵起了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弧度。
“看你这笑,是有了。”鬼子瞬间就抓住了那点微末的变化。
就这句话,让胡义心口猛地一抽,像被弹片斜擦而过,锐疼钻心。
就这短短一瞬的失神,竟被这个半只脚踩进鬼门关的人,看透了他藏得最严实的心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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