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纪念日里的玻璃残骸上（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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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如同被打翻的墨瓶，浓稠而迅地将城市吞噬。然而，这座名为“海市”的都市却拒绝沉睡，无数的霓虹与灯火奋力挣脱夜的束缚，将中央商务区（cbd）点缀成一条在地上蜿蜒的银河。光，成了权力与欲望最直白的注解。
在这片璀璨的顶点之一，“云顶公馆”的顶层公寓里，射月正为她结婚五周年的纪念日晚餐做最后的准备。
开放式厨房的中岛台上，摆着两份精致的餐盘。澳洲谷饲和牛牛排被煎得恰到好处，表面是诱人的焦褐色，切开后则露出粉嫩的肌理，黑松露酱汁的浓郁香气与迷迭香的清冽交织在一起。旁边搭配着烤到微微焦软的芦笋、小番茄，以及一勺细腻的土豆泥。一切都完美得像美食杂志的插图。
射月深吸一口气，将最后一片欧芹碎撒在土豆泥上。她今天特意提早下班，花了三个小时来准备这一切。三十岁的她，依旧有着令人艳羡的骨相和皮囊，常年保持的瑜伽习惯让她的体态轻盈而舒展。为了今晚，她选择了一条烟粉色的真丝吊带长裙，外罩一件同材质的开衫，温润的光泽衬得她肤色愈白皙。长在脑后挽成一个看似随意、实则精心打理的低髻，几缕碎垂在颈边，平添几分慵懒的风情。
只是，若有人仔细看，便会现她那双本该清澈明亮的杏眼里，藏着一丝难以抚平的倦意，如同名画上落下的微尘，不影响整体美感，却终究缺了那份灵动逼人的神采。
她看了一眼墙上那座极简风格的挂钟，时针不偏不倚地指向晚上七点。一个小时前，陈烨来微信，言简意赅：「临时有个应酬，走不开，尽量早回。」
「尽量早回。」射月在心中默念着这四个字，嘴角牵起一丝微苦的弧度。她早已习惯了这种充满不确定性的通知。作为“启辰科技”最年轻的副总裁，陈烨的忙碌是常态。曾几何时，她射月也是广告界叱咤风云的创意总监，加班到深夜是家常便饭。但三年前，为了支持陈烨创业初期焦头烂额的事业，也为了他们共同期待的“要一个孩子”的计划，她主动选择退居二线，跳槽到一家节奏舒缓的跨国企业担任品牌顾问，收入锐减，却换来了相对规律的时间。
起初，陈烨是感激涕零的，曾无数次拥着她说：“老婆，委屈你了。等我公司走上正轨，一定让你做全世界最幸福的太太，你想继续追梦就追梦，想周游世界我们就去。”
情话犹在耳边，但说话人的心境却早已沧海桑田。随着“启辰科技”拿到一轮又一轮的风投，陈烨的身价水涨船高，回家的时间也越来越晚，从“尽量早回”到“不用等我”，再到如今，连纪念日都可以用“临时应酬”来打。那些感激，渐渐变成了理所当然，甚至在某些不经意的瞬间，会流露出“你现在的清闲全靠我在外拼搏”的倨傲。
射月不是没有察觉这些冰冷的转变。但成年人的世界，尤其是她这个年纪、这个圈层的婚姻，维持表面的和谐与体面，似乎比追究内里的千疮百孔更重要。她甚至开始下意识地自我反思：是不是我太敏感了？是不是我对婚姻的期望值太高了？是不是我失去了职场竞争力，所以连带着在家庭中的地位也变得微妙起来？
这种无声的自我拷问，比任何外界的攻击都更消耗人。
七点四十分，门口传来指纹锁识别的轻微“嘀”声。
射月精神一振，迅整理了一下裙摆和表情，脸上堆起练习过无数次的、温柔得体的笑意，迎了上去。
陈烨推门而入，带进一股混合着高级餐厅食物、酒精以及某种女士香水尾调的气息。他穿着剪裁合体的深灰色杰尼亚西装，身形依旧挺拔，三十三岁的年纪，正处于一个男人褪去青涩、沉淀下成熟魅力的黄金时期。他的五官是英俊的，眉骨很高，鼻梁挺直，只是那双曾经让她心动的、看似深情的眼睛，如今常常蒙着一层难以捉摸的雾气，让人看不真切。
“回来了？累了吧？晚餐刚好，要不要先喝点汤暖暖胃？”射月自然地接过他臂弯搭着的西装外套，一股熟悉的、但绝非来自家中的香水味若有似无地飘入鼻腔，她的心微微沉了一下，但脸上的笑容未变。
“嗯。”陈烨含糊地应了一声，显得有些心不在焉，他甚至没有看射月一眼，径直走到餐桌前，目光扫过那桌堪称完美的晚餐，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随手扯松了领带，“搞这么复杂干什么？在外面吃一样的，省事。”
射月脸上的笑容像是被冷风吹过的水面，泛起一丝涟漪，但迅归于平静。她将他的外套仔细挂进玄关的衣柜，声音依旧柔和：“纪念日嘛，总归要有点不一样的。我熬了你喜欢的菌菇汤，先喝一点？”
她在他对面坐下，拿起醒酒器，为两人面前的高脚杯斟上殷红的液体。烛台上，跳跃的火苗在两人之间投下晃动的光影，本该是旖旎浪漫的氛围，却被一种无形的、冰冷的隔膜阻隔着。
“今天……谈得还顺利吗？”射月拿起刀叉，试图用话题打破僵局。银质刀叉碰触到骨瓷盘边缘，出清脆的微响。
“就那样吧，几个老油条，不见兔子不撒鹰。”陈烨切牛排的动作有些粗暴，刀尖划过盘子，出略显刺耳的声音。他显然没有交谈的兴致，语气里带着工作带来的烦躁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敷衍。
射月不再说话，低下头，小口地吃着食物。美味的牛排此刻嚼在嘴里，却有些味同嚼蜡。她的目光不经意地扫过陈烨放在手边的手机。屏幕忽然亮了一下，是一条微信消息的预览。陈烨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迅瞥了一眼，手指飞快地在home键上按了一下，屏幕熄灭。然后，他做了一个让射月心脏骤缩的动作——他非常自然地将手机屏幕朝下，扣在了桌面上。
那个动作，熟练得像是演练过千百遍。一股寒意瞬间从射月的脚底窜上脊背。
近半年来，陈烨对手机的紧张程度与日俱增。以前他洗澡时手机随便扔在沙上，现在必定带进浴室。手机密码也从她的生日换成了她不知道的数字。射月自诩是现代独立女性，信奉婚姻的基础是信任与空间，她从未想过要去查丈夫的手机。但此刻，这个小小的、防备性的动作，像一根淬毒的冰刺，狠狠扎进了她一直努力维持的平静假象之下。
餐桌上陷入一种令人窒息的沉默，只有刀叉碰撞的细微声响。
“对了，”射月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下周末我爸妈想过来住两天，看看我们。他们念叨很久了。”
陈烨切牛排的动作顿了一下，眉头彻底拧了起来：“下周末？不行，我得出差，去深圳，有个关乎明年b轮融资的关键峰会，必须我亲自去。”
“不能……调整一下时间吗？或者，你去开会，我陪爸妈逛逛就好。”射月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恳求。
（第一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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