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黄鹤楼前(第4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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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许,你可以搜搜我,看我身上是否有你说的那块寒蝉令牌。”贾逸盯着宁陌,毫无退避。
宁陌与贾逸对视片刻,低头道:“贾校尉言重了,下官并无此意。”
贾逸冷笑一声:“既然如此,宁都尉打算如何处理此案?”
“待查验后,如与我推断相符,就如实向至尊上报。如不相符,再行查证。”宁陌眼角闪过一丝冷意,“抛开我的推断不说,你觉得此案有没有可能是寒蝉所为?”
“毒死六个江东士族这等事,消息竟然会提前走漏,被人告知了解烦营。寒蝉有这么无能吗?你说呢,宁都尉?”贾逸反问道。
“贾校尉的话,下官记住了。稍后会有差役运走尸体,此案我不会大肆张扬,免得影响了贾校尉的生意。”宁陌转身,“但案子总归还是要上报的,虞部督如何说,至尊如何看,贾校尉都应该提前想想,该如何应对。”
说完,宁陌冲贾逸拱了拱手,带着解烦卫们走了出去。
房间里静了下来,只剩下贾逸和六具尸体。夕阳的光亮从窗棂照进来,化作数道光栅,将眼前割裂成明暗相间的方块。贾逸从袖中顺出那块寒蝉令牌,迎着昏黄的光亮举了起来。良久之后,他冷冷的声音响了起来:“公子彻。”
武昌城外。
夕阳已经西去,将最后一抹余晖抛洒在江上,形成一层忽明忽暗的金粉,被翻滚不息的江水裹挟东去。两岸连绵起伏的青山,随着光亮的消逝,渐渐只剩下一道阴暗的剪影,没入夜色之中。
江边的一条舢板之上,燃起一盏火盆,照亮了周围。船头安放着一座炭炉,孱弱的火苗舔舐着陶瓮的底部,似乎随时都要熄灭。过了一会儿,一个身影掀起竹帘走到了船头,被火盆的光亮映出了面容。是个身穿打满补丁的短衣、须皆白的老翁。他盯着江岸看了好一会儿,反身拿出一张焦尾琴,郑重其事地横在膝头,双手置于琴弦之上。
稍停片刻之后,滚、拂、绰、注指法骤起,浑厚深沉的琴声喷薄而出,一如两岸青山连绵不绝,磅礴大气。一曲正酣之时,岸边远远传来箫声,柔和流畅,清冽跳跃,应和着琴声,时而像浊浪拍打悬崖,时而像流水漫过青岩,犹如一叶扁舟顺激流渡过万重大山,到达一泓清澈见底的浅湾之中,无人自横。箫声越来越近,一个同样满头白的老人从岸边疏林中走出,看打扮竟然是个樵夫。
这两个人的乐技已臻化境,不啻当世顶尖的大乐师,不知为何却是渔翁、樵夫打扮。琴箫相和之声忽然一转,再度激扬澎湃起来,让人犹如翱翔于九天之上,透过缥缈云雾俯瞰身下高山流水,心胸豁然开阔。转眼间樵夫已经走到小船之前,琴声和箫声同时骤然而止,只剩余音回荡在天地之间,绵绵不绝于耳。
渔翁起身,将一块木柴丢进火盆,然后小心翼翼地收起了焦尾琴。樵夫不等他招呼,跳上船头,坐在火炉旁边。他从身后拿出一个荷叶包,摊开来放在船头,是一捧卤蚕豆。然后他皱着鼻子,用力嗅了嗅,道:“哟,陈年女儿红,老俞你倒是舍得。”
渔翁捏起一颗卤蚕豆,放入口中,细细咀嚼一番,点了点头。
樵夫笑道:“醉仙居的,这么一捧比三斤卤牛肉都贵。怎么样,味道不错吧?”
“说价钱就俗气了。”渔翁面色淡然。
樵夫笑道:“俗气又怎么样?我老钟本就是个俗人。不像你,老是自比隐士。”
渔翁道:“几个月不见,你的箫技倒是又精进了不少。”
“别说这些废话,现在武昌城里面,你们还有人吗?”
渔翁提起火炉上的陶瓮,往两只耳杯里斟满酒,道:“美酒当前,先饮再说。”
樵夫提起耳杯,一饮而尽,然后捏了颗卤蚕豆丢进嘴里,边嚼边道:“我们的人全没了。这解烦营除了贾逸那个杀神,又出了个叫宁陌的厉害角色,顺着武安那条线,拽起了好几个暗桩。无奈之下,满宠曹掾只得禀告天子,下令进奏曹所有人先撤出武昌,静待时机。”
“天子姓刘,不姓曹。”渔翁微闭着眼睛道。
樵夫无意争论这些,只是问道:“你们军议司呢?听说文渊阁和司市里的暗桩,也被宁陌拔了,城里还有人吗?”
“你们知道避其锋芒,我们当然也知道。”
“那么,现在这武昌城里,不管是进奏曹还是军议司,都没有什么眼线了。他们到底在闹腾什么,我们也弄不太清楚了。”樵夫话锋一转,“你们为什么突然对贾逸下手?”
渔翁没有回答,城内潜伏的暗桩行踪败露,是由于伏击贾逸而起。被宁陌从那个潜伏在文渊阁的死士,追查到四通货栈的市令张佑,又从张佑那里查到了其余几个暗桩。
“我们倒是查清了,传递消息的是苏琛,他接到了满宠曹掾的亲笔信,命令尽快杀掉贾逸。信写在白帛上,装在竹筒里,火漆封口,盖着进奏曹的印鉴。与平时的密令一般无二,却是假的。满宠并未写过要诛杀贾逸的密信,更没有安排过此事。是有人以进奏曹的名义,来了招借刀杀人。”
渔翁听罢,端起耳杯,抿了一口:“收到贾逸被伏击的消息后,我们也很惊讶,因为诸葛丞相从未安排过此事,李严都护对此也毫不知情。后来审问传递消息的人,才知道所带的阴符竹片很可能是在半路上被调了包。”
两个人都没再说话,只有火盆里的木柴出“噼啪”之声,更显得四下安静异常。进奏曹的密令、军议司的阴符,都是极度机密的传递消息手段,若是两者同时被调了包,那这个调包之人,显然已经洞悉了这些机密。这个人到底是谁?怎么会有如此通天手段?
“你说,这个人如此做,会不会就是为了引出我们伏在武昌城中的暗桩?”樵夫又给自己斟满,“这个手段用过一次就废掉了,我们两方都会变换传递消息的手段。为杀一个贾逸,就废掉这个撒手锏,不值得。”
渔翁摇了摇头:“别忘了,除了我们军议司和你们进奏曹,当晚还有第三个杀手。”
“潘婕?”
“不错,如果是为了引出我们的暗桩,就没有必要再安排潘婕。在这个人心中,杀掉贾逸显然更为重要。”
“这个人,肯定不是虞青。”樵夫道。
“自然不是那个蠢女人。我觉得,甚至不会是解烦营中的人。”
“不是解烦营里的,还能是什么人?除了进奏曹、军议司和解烦营,谁还有这么大的能耐?”樵夫给渔翁也斟上酒,“据说那个御医死时,手里握着一块寒蝉令牌。该不会是寒蝉吧?你们跟寒蝉打过交道,对他应该更了解一些。”
渔翁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反而道:“寒蝉会犯下如此拙劣的错误?当年曹丕假借寒蝉之名,策划汉帝夜逃一案,都比这个要缜密得多。”
“这么说,你们也认为不是寒蝉做的?”
渔翁抿了一口酒:“诸葛丞相认为此事与寒蝉无关。这个幕后之人要杀贾逸,很可能并不是有什么仇怨。更可能是贾逸的存在,会在以后影响到他的安排。也正是因为这样,那晚刺杀失败之后,再也没有出现对贾逸的伏击。很显然,他已经换了另一种手段。”
“昨晚在‘镜花水月’,有六个江东士族被毒死了,应该就是那个人的另一种手段,想要迂回对付贾逸。”樵夫道,“再跟你透露个消息,那个宁陌在查贾逸,据说是怀疑贾逸跟寒蝉有关。”
“如果贾逸跟寒蝉有关,那么要对付贾逸的,就更不可能是寒蝉。”渔翁叹道,“眼下各种不能确定的消息太多,反而让这件事看起来格外扑朔迷离。”
“其实这件事,跟我们关系都不大,如果那个人只是为了对付贾逸。”樵夫一仰脖,又是一杯酒。
“不错,诸葛丞相已经决定静观其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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