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5章 姬阳和姬恒(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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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朝之后的议政殿恢复了沉寂,只剩殿角铜漏的水滴声一下一下地叩击着时光。
姬长伯坐在舆图前,冕旒已经摘下放在一旁,丝有些散乱地垂在额前。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在函谷关的位置上轻轻叩击,叩得那处帛面上的墨迹都快要洇开了。
“不打现在、打未来”——这话说给群臣听是够了,说给自己听,却总觉得还差些什么。
秦国真的会给他那么多时间吗?秦公不是庸主,函谷关外的三十万甲士也不是摆着看的。
若是秦公先动手,武关一旦被突破,汉中平原便是千里平川,无险可守,到那时再谈什么“火车修到武关”,怕就晚了。
可鲍季平说的也是实情。楚国旧地像一块还没煮烂的肉,囫囵吞下去,卡在喉咙里,上不去下不来。君无器再能干,也架不住楚国数百年根基留下的盘根错节。
那些藏在暗处的人,白日里老老实实纳粮当差,夜里就敢烧香磕头盼着楚国复辟。这时候把主力调去西线,后院起火怎么办?
他闭了闭眼,身子往凭几上一靠,冕旒上的玉珠在他起身时就已经摘了,此刻他只是一个眉心紧锁的中年人,而不是那个在朝堂上一言九鼎的汉国之君。
“君上,该用膳了。”如意的声音从殿门方向传来,轻得像怕惊动什么。
姬长伯没有睁眼,只是摆了摆手。
如意却走近了几步,声音里带着一点笑意“君上,两位公子来请安了,在外头候着呢。”
姬长伯睁开眼,眉心那道竖纹微微松了松。
阳儿和恒儿。
想到这两个孩子,他心里确实暖了一下。不是那种被炭火烤着的暖,是那种从心底慢慢漾开的、像春日融雪一样的暖意。
姬阳是长子,今年十二了,性子像他的名字一样,明朗开阔,读书习武都不用人催,颇有几分少年英气。
姬恒小两岁,今年十岁,心思比哥哥细得多,有时候姬长伯看着那双眼睛,总觉得像是看着一面湖水,表面平静无波,底下不知道藏着多少东西。
两个孩子都在新式学堂读书,学的不再是他小时候学的那套旧学问——诗经周礼固然也读,但更多的是算学、地理、兵法、农政、商道。
这是他姬长伯一手打造的学部下设的学堂,如今天下适龄儿童皆入学堂学习,即便是穷苦孤儿,也有教会学堂教授同样的知识,看着两个儿子眼中的精光,姬长伯心中甚慰。
“让他们进来吧。”姬长伯坐直了身子,顺手理了理散落的头。
如意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不多时,殿门外传来两个孩子的脚步声。
姬阳走在前面,步子大而稳,小小的少年已经有了几分将门虎子的气度。他穿着一身月白色的直裰,腰间束着一条革带,头整整齐齐地束在头顶,进了殿门便规规矩矩地行礼“儿臣叩见父王。”
姬恒跟在后面,步子轻一些,穿了一件淡青色的衣裳,行礼的动作比哥哥慢了一拍,但多了一分别样的从容。他的目光从父王脸上掠过,又迅地垂下去,像是在那一刻里已经读出了很多东西。
“起来吧。”姬长伯招了招手,“到近前来。”
两个孩子走上前,在舆图两侧站定。
姬阳一眼就看到了舆图上被姬长伯反复叩击过的函谷关位置,那个地方的墨色明显比别处深,帛面都有些毛了。他抬起头,目光炯炯地看着父王“父王,今日朝会,是不是在商议对秦用兵的事?”
姬长伯微微挑眉。他还没有开口,这孩子就知道了?
“你听谁说的?”
“没人说。”姬阳摇了摇头,语气认真得像个小大人,“但今早儿臣去学堂的路上,看到了好几拨武将府的仆从前宫门外候着,个个面色兴奋,走路都带风。而鲍辅的马车出宫的时候,车帘拉得紧紧的,车夫赶车的度也比平时慢——鲍辅心情不好的时候,车夫就会赶慢车,因为鲍辅要在车上想事情。两下一凑,儿臣猜,朝会上应该是武将们主战、文臣们主守,父王最终应该没有答应即刻开战,但也给了武将们一个交代。”
姬长伯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地笑了。
这笑容不是那种哄孩子的笑,而是一个父亲在看到一个出预期的孩子时,那种既惊讶又骄傲的笑。
“好。”他只说了一个字,但这一个字里装了很多东西。
他转头看向姬恒,这个安静的小儿子从进门到现在还没有说过一句话。姬恒站在舆图的一角,目光没有落在函谷关,而是落在舆图最下方的一行小字上——那是锦衣卫上月标注的“郢都旧城,夜有楚祀”。
“恒儿,你怎么看?”
姬恒抬起头,那双湖水一样的眼睛平静地迎上父王的目光。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沉默了几个呼吸的时间,像是在斟酌每一个字的分量。
“父王,儿臣在想一个问题。”姬恒的声音不大,但吐字清晰,“秦公为什么要在三年之内把秦军从二十万扩到三十万?”
姬阳抢着说“这还用问?当然是要东进。”
姬恒看了哥哥一眼,没有反驳,而是缓缓说道“哥哥说得对。但儿臣在想的是——如果秦公真的要东进,他更应该做的,难道不是先巩固西线、安顿后方吗?秦国西边的犬戎虽然被打散了,但残部还在,羌人也不老实。秦公不怕他东征的时候,后院起火?”
姬长伯的眉头微微一动。
姬恒继续说下去,语依然不快“儿臣在学堂里读到过秦国这几年的邸报抄本。秦公扩军、修城、囤粮,这些都不假。但他做的另一件事,很少有人注意到——他在跟西边的羌人议和,把秦国宗室女嫁给了羌人领。他在安顿后方。”
“所以你的意思是?”姬长伯问。
“儿臣的意思是,秦公做的每一件事,都像是在为一场大战争做准备。而他安顿西线、稳固关中的度,可能比父王清剿楚国旧地、铺设铁路的度更快。”姬恒说完这句话,顿了顿,像是在犹豫该不该把最后那句话说出来。
“说下去。”姬长伯的声音很平静,但目光已经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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