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沉默的逃离（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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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三天，星脉圣所仿佛被一层无形的、粘稠的寂静所笼罩。
那扇位于西侧塔楼二层的房门始终紧闭。每天清晨，艾莉西娜·光瞳都会端着一盘精心准备的食物——热气腾腾的肉汤、松软的面包、或是坎普特意烤制的、带着荒原风味的岩羊肉——轻轻放在门口的小木几上。她会在那里站一会儿，侧耳倾听，但门内永远只有一片死寂，连呼吸声都微不可闻。几小时后再来，食物往往原封不动，偶尔被动过一点，也仅仅是象征性地戳了几下，汤汁凝固，面包变得干硬。
“凯兰爷爷还是不肯出来吗？”里昂·烁鳞每天都会小声问同样的问题，肩头的小火龙也显得无精打采。
艾莉西娜总是摇摇头，珊瑚色的眼睛下有了淡淡的阴影。她尝试过敲门，用最轻柔的声音说“凯兰爷爷，我是艾莉西娜……您开开门好吗？我们都很担心您。”回答她的只有沉默，那种沉默厚重得如同实质，压在每个人的心头。
贝丝·铁砧甚至试图用她的小锤子“修理”那扇门锁（她觉得也许是门坏了才打不开），被闻讯赶来的布雷克导师严厉制止。“让他静一静，孩子，”这位北境战士看着紧闭的房门，粗犷的脸上也带着少有的沉重，“有些伤口……需要时间独自舔舐。”
维伦娜在第二天的黄昏时分，曾悄然来到门前。她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指，在空中勾勒出一个极其微小的、散着柔和月辉的安宁符文，让那点微光如同萤火般飘向门缝，希望能带来一丝抚慰。但光芒没入门内，如同石沉大海，没有激起任何涟漪。她轻轻叹息一声，转身离去。
坎普则一直站在回廊的远端，靠着冰冷的石壁，熔金色的眼眸一眨不眨地盯着那扇门。他的脸上写满了自责和一种深切的、同病相怜的哀伤。他能理解那种失去至亲的痛楚，那是一种抽空了肺里所有空气、让心脏都忘记如何跳动的钝痛。但他不知道该如何帮助这位像父亲一样关照他的长辈，任何言语在此刻都显得苍白无力。
时间在压抑中缓慢流逝。白天，圣所的日常训练和学习照常进行，但少了凯兰那洪亮的吼声和夸张的笑话，一切都显得沉闷了许多。夜晚，那扇窗户后也从未亮起过灯光，仿佛里面的人已与黑暗融为一体。
第三天深夜，星脉圣所万籁俱寂。
轮值夜哨的是艾莉西娜·光瞳。这是她主动要求的，因为实在放心不下。她裹着厚实的毛绒斗篷，抱着膝盖坐在主厅入口的台阶上，目光时不时就飘向西侧塔楼二楼那个漆黑的窗口。月光清冷，给古老的石壁镀上一层银霜，远处森林传来不知名夜鸟的咕噜声，更添几分寂寥。
忽然，一阵极其轻微、但在寂静中依然清晰的“吱呀”声传来。
艾莉西娜猛地抬起头，心脏骤然收紧。声音来自凯兰房间的方向！
她立刻屏住呼吸，像一只警觉的小猫，悄无声息地起身，贴着墙壁的阴影，快而轻盈地向塔楼挪动。当她靠近时，正好看到那扇紧闭了三天的房门，被从里面缓缓推开了一条缝。
门开得很慢，很轻，几乎没有声音。然后，一个高大、却显得异常佝偻的身影，从门缝里侧身挤了出来。
是凯兰·铁影。
艾莉西娜几乎要叫出声，但她死死捂住了自己的嘴。月光照亮了凯兰的侧脸——仅仅三天，他仿佛苍老了十岁。浓密的棕红色胡须乱糟糟地纠结在一起，眼窝深陷，皮肤失去了往日健康的光泽，呈现出一种灰败的颜色。他穿着一件最普通的、甚至有些磨损的棕色旅行外套，背上背着一个瘪瘪的、看起来没装多少东西的行囊。
最让艾莉西娜心头一紧的是——他没带他那柄几乎从不离身、被他昵称为“老伙计”的巨型北境战锤！那柄陪伴他征战多年、锤头刻满战痕、象征着他泰坦身份与荣耀的武器，此刻正孤零零地、黯淡无光地靠在他房间内的墙边，仿佛已被主人彻底遗弃。
凯兰站在门口，背对着房间内的黑暗，面向走廊和窗外清冷的月光。他没有回头看一眼自己住了多年的房间，也没有看一眼那柄陪伴他大半生的战锤。他就那样站着，一动不动，像一尊失去了所有生命力的石雕，只有胸膛极其缓慢地起伏着。
艾莉西娜能清晰地看到，他宽阔的肩膀在微微颤抖，垂在身侧的、那双能轻松捏碎岩石的大手，此刻紧紧握拳，指甲几乎要掐进掌心。他在极力压抑着什么，但那沉重的悲伤和绝望，即使隔着一段距离，也如同冰冷的潮水般向艾莉西娜涌来。
终于，凯兰动了。他极其缓慢地、拖动着脚步，开始沿着走廊向楼梯走去。他的脚步虚浮，每一步都仿佛踩在棉花上，高大的身躯微微摇晃，再也没有了往日那种山岳般的沉稳。他没有点灯，就这么融入走廊的黑暗，像一道沉默的、悲伤的幽灵，向着楼下挪去。
艾莉西娜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她要做什么？拦住他？叫醒大家？凯兰爷爷的样子太不对劲了！他要去哪里？
她不敢出声，只能借着阴影的掩护，小心翼翼地跟在后面，保持着一段距离。凯兰似乎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对周围的动静毫无察觉。他下了楼梯，穿过空旷无人的主厅，推开侧门，走进了深夜寒冷的庭院。
夜风卷起落叶，打着旋儿从他脚边掠过。凯兰在庭院中央稍微停顿了一下，抬起头，望向北方漆黑的夜空。那里是北境的方向，是他和格伦玛、和坎德尔留下无数回忆的冰原故乡。月光照在他脸上，艾莉西娜似乎看到了他眼角有什么晶莹的东西一闪而过，但很快就被他用力抹去。
然后，他不再停留，迈开脚步，径直走向圣所外围那片被用作远程传送阵的小广场。那里有几座不同规格的传送阵，在夜色中散着微弱的魔法荧光。
凯兰走向了其中一座标有北境符文、通往几个主要冰原城镇的中型传送阵。他站在阵眼中心，从怀里摸索出几枚普通的魔法水晶——不是圣所配的专用能量石，而是市面上最常见的、能量有限的廉价货。他将水晶按照一个生疏的、似乎回忆了很久才想起来的顺序，笨拙地插入阵法的几个凹槽中。
魔法阵的光芒亮了起来，不稳定地闪烁着，出低沉的嗡鸣。凯兰的身影在逐渐增强的空间波动中开始变得模糊。
“凯兰爷爷！”艾莉西娜终于忍不住，从藏身的柱子后冲了出来，声音带着哭腔。
凯兰的身体似乎僵了一下，但他没有回头。传送阵的光芒骤然炽烈，将他完全吞没。
嗡鸣声达到顶点，然后戛然而止。光芒散去，传送阵上空空如也，只剩下几枚耗尽了能量、变得灰白的水晶，和空气中尚未完全平息的、微弱的空间涟漪。
凯兰·铁影，就这样消失了。沉默地，决绝地，甚至没有带走他视为生命的武器，独自一人，逃向了北境的寒风与黑暗。
艾莉西娜站在冰冷的广场上，看着空荡荡的传送阵，眼泪终于夺眶而出。但她立刻用力擦掉泪水，转身，用尽全身力气，向着住宿区飞奔而去。
“醒醒！大家快醒醒！”她用力拍打着里昂、派普、贝丝和慧心的房门，声音因为焦急和奔跑而喘息不止，“凯兰爷爷……他走了！一个人去北境了！快去叫维伦娜姐姐和坎普哥哥！”
星脉圣所的宁静被彻底打破。灯火次第亮起，惊慌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一场跨越冰原的救援，即将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仓促启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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