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案桌边烧着的茶水早已滚烫,在室内腾起烟雾,这些烟雾拂过沈砚辞的双眼,印得他眼底的情绪都不可见。
自己,便是那根栋梁…
如今宗室世族同自己势如水火,瀛王对自己加注的每一份信任和恩宠,都是在火上浇油,借由自己的手斩去老世族这些乱麻,新法功成时最后的祭品,便是自己…
他忽然发出一声沉重的叹息,瀛王这个心思,从他在变法上加注了那条“宗室子弟年满十五而无功者,削爵一等”开始,他便隐隐有这预感。
如今这真相由他人之口说出,他一面觉得惭愧,一面也坚定了铁腕护法的决心,若是自己已经注定要成为这根被拆除的“栋梁”,那便干脆利落到底,将过往所有的毒瘤都连根拔起,等到那时,再将权贵们宣泄怒火的口子扯开,奉上自己这颗人头…
如此,自己虽死,可新法却会如同这栋梁拆的把戏一样,永远屹立不倒。
“你说的,我都明白。”沈砚辞发出力竭的感叹,也是窥破天机后,破釜沉舟的决绝:“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瀛国要强大,便不能没有新法,要想根基稳固,也不能没有世族,唯一能没有的…”他嘴角扯出一个近乎惨淡的弧度,“便是我了。”
这心声吐露的瞬间,端坐的谢千弦身子轻轻一颤,有那么一瞬间,他似乎看见了明怀玉的身影…
可死何其容易,乱世之中,最难的,乃是一个“活”字。
能活下去的人,才是强者,以身殉道固然悲烈,可同样,他们也是洪流碾压下失败的弱者。
他谢千弦,偏要做那劈开洪流,踏浪而行的强者!
茶水在炉上又滚了一巡,窗外的风雪不知何时停了下来,谢千弦悠然一叹:“沈兄,你以身为祭,成全新法,固然是那名留青史的千古贤臣,可若有两全之法…”
他盯着沈砚辞的眸子,轻笑出声:“何乐而不为?”
他话锋陡转:“要知道昨夜,奉阳君可是拜访了相邦,如今宗室一党,怕已经向着公子璟了。”
沈砚辞坐直了身子,眼中残留的悲怆被警惕取代,“你要我,站队太子?”
“哈哈。”谢千弦笑他有趣,听那人语气中还带着清流士大夫天然的抗拒,看来此人真是把自己一身清流看得比什么都重要,是个不折不扣的君子…
“君子…”谢千弦细细咀嚼着这两个字,忽而抬眼,眸中闪烁着一丝跳跃的星火,幽幽道:“君子会同情他人之不幸,只有小人…”
他顿了顿,唇角的弧度加深,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坦率:“才会利用他人之不幸。”
炭火映着他半边侧脸,明暗交织,他接着说:“这一回,我想做个君子。”
他不再看沈砚辞,目光投向窗外那片看似纯净实则暗藏杀机的天地,道:“相邦坐山观虎斗,如今如他所愿将宗室收入麾下,他下一步要做的,沈兄猜猜,是什么?”
“…”思索中,沈砚辞冷不伶仃被窜入脑中的想法惊到,脱口而出:“废今上?!”
“此事,”谢千弦的声音斩钉截铁,是洞悉阴谋后的冰冷,徐徐道:“他既做得一次,自然…做得第二次,宗室一事,也要让大王知难而退。”
至于公子璟,瀛国之中暂且无人能治他,可瀛国之外,就有的是人了,于是乎,谢千弦便给自己未雨绸缪布下的暗棋去了一封信,他要把公子璟,送到越国为质!
可廷尉掌司法,薛雁回常来御史台走动,一座来自太子府的车驾停在御史台前,自然逃脱不了他的法眼。
薛雁回一向对相邦奉承惯了,这事在傍晚时便落入了殷闻礼耳中。
知晓谢千弦的行踪,却不知他究竟同沈砚辞说了什么,虽说殷闻礼喜怒不形于色,可一想到这个三番几次搅乱自己的人,还是不免发作,闷着声问一旁的白衣:“太子身边那个侍读,先生可认识?”
唐驹心中明了,他是在确定谢千弦的身份,可若坐实了谢千弦麒麟才子的身份,不管是谁,用着同对手师出同门的棋子,终究会有顾虑,而他的小七,也是真的让他寒了心…
“明明已经告诫过你了…”唐驹在心里叹息,最终,万般思绪绞成一股决绝的狠戾,他一咬牙,扑通跪下:“小人,不识得此人…但!”
他话锋一转,那日谢千弦隐毒发作时,他在死亡的边缘徘徊,嘴里念的却是…
七郎…
“请相邦明鉴,小人可以担保…”唐驹深吸一口气,高呼:“太子与其侍读李寒之有…”
他刻意停顿,让那足以毁灭一切的罪名在令人窒息的寂静中酝酿,膨胀,直到极限…
紧接着,他一字一顿道:“私…情!”
这样的指控,如同惊雷在殷闻礼闹钟狠狠炸响…
它所指向的,不仅是秽乱宫闱的丑闻,更是足以动摇国本的致命一击!
断袖之癖,龙阳之好,萧玄烨他,不配为储君…——
作者有话说:“栋梁拆”这个隐喻是我查资料的时候查到的[笑哭][笑哭]
第73章饮鸩承欢裂冕旒
明政殿内,沉香凝滞,空气沉重得仿佛能拧出水来。
瀛王独坐于御案之后,案头堆积如山的奏折压得他眉心拧成一个解不开的结,新法如刀,既已挥出,便再无收回的余地,可这刀锋上的寒意,此刻正顺着他的指尖,丝丝缕缕地渗入心底。
大监王礼轻手轻脚地推开了大门,打量着上首的神色,有些迟疑:“大王,相邦来了。”
“谁?”瀛王几乎不敢置信,从王礼的迟疑中也可看出,连这老奴都觉得怪异。
殷闻礼一连称病罢朝,已有半月,却在宗室因新法闹得不可开交之际现身,谁知道他是来看笑话的,还是来火上浇油的。
一丝冰冷的怒意和更深的警惕在胸腔里翻滚,瀛王深吸一口气,可那气却沉甸甸地堵在胸口,他竭力压下翻腾的情绪,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请进来。”
“诺。”
不一会儿,殷闻礼便驻了一根拐杖,慢慢步入殿中,面对瀛王,他毫不吝啬地露出一个笑容,又恭恭敬敬弯了腰:“老臣,见过大王。”
“呦!”不等瀛王说话,殷闻礼先发出了一声惊叹,一声夸张的,却带着浓厚关切的轻叹,“几日不见,大王怎么脸色这么差?”
“哼!”瀛王在心里冷笑,面上却不得不挤出一点虚浮的笑意,指节在案几上轻轻叩了一下:“相邦不在,无人替寡人处理国事,自是要操劳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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