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0章 三兄弟的裂隙(第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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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洛曼点点头,从怀里掏出小本本记下。
“细布和玻璃呢?”杨定军问。
“南线的细布和玻璃全部暂停。”杨保禄说,“哈维手里那十几匹细布和几只杯子,就地卖给阿尔贝托伯爵或者本地商人,能回多少是多少。然后让他看好货栈,人不要撤,但也不要进货。等风头过去。”
杨定军沉默了一会儿。科莫湖货栈是他看着建起来的,从哈维带着榫卯构件翻山越岭,到第一块“盛”字木牌钉在门框上。如今要收缩,虽然不是关门,但心里不是滋味。
“还有件事。”杨保禄拿起第二封信,放在灯下,“教皇帕斯卡尔一世病重。如果...如果撑不过去,新教皇继位,尤金二世的政策可能会延续,也可能会变。咱们要做好两手准备一手继续靠保罗维持教廷通道,另一手,得找一条完全不依赖教廷的南线备用路。”
“备用路?”卡洛曼抬起头,“从哪走?”
“还在想。”杨保禄走到窗前,看着远处的河面,“也许是走热那亚,也许是走马赛。但这都太远,而且地中海东边在打仗,易卜拉欣来不了。短期内,南线只能靠收缩保命。”
他转过身,看向屋里的三个人。“今年的策略就一个字缩。北线稳住,西线守住,南线收住。粮仓已经满了,铁料够用到明年秋天,六门炮的火药和炮弹也存足了。就算三兄弟在咱们门口打起来,盛京也能闭门守半年。”
杨定山点点头,手按在腰间的短刀柄上。“远瞳那边,巡逻范围从施瓦本方向收回来,集中到北岸界沟和东线林登霍夫。扩编到六十人以后还没轮过新阵,正好趁这个机会练兵。”
“北城墙的炮位,”杨定军补充,“入冬前要再做一次全面检查。火药桶的防潮、炮弹的库存、射界校准,全部过一遍。尤其是东北角那两门炮,射界对着界沟方向,要确认能覆盖到诺德海姆碉楼前的开阔地。”
“这些事,定山去安排。”杨保禄说,“定军,工坊那边,锻锤投产后,犁头的产能提上来了,但北线消化有限。多余出来的铁料,不要全部铸犁头,留一部分铸备用齿轮、炮件和农具修补件。还有,杨宁那边...”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一些,“让她把算术班的事放一放,回来帮诺力别管仓。入冬前要把全部存货重新盘点一遍,做成册子,一笔不能差。”
杨定军嗯了一声。
四个人又在藏书楼里坐了半个时辰,逐条核对了各项安排北线五十匹细布加三十具犁头的运时间表、西亭的过冬储备指令、哈维那边的收缩指令、保罗的私信草稿、远瞳的防御调整计划。每一条都落到纸上,由杨保禄用炭笔写在草纸上,晾干后锁进铁箱。
散会时,天已经黑了。杨定军回铁匠坊去检查锻锤的夜间值守,杨定山去北门远瞳营房排兵布阵,卡洛曼留在藏书楼起草给保罗的拉丁文私信。杨保禄独自坐在桌旁,把那张羊皮地图重新挂好。
屋里只剩他一个人。窗外,城墙上的火把已经点亮,从垛口透进来的火光在地图上投下明明灭灭的阴影。杨保禄盯着地图看了很久,目光在南线那团被炭笔涂黑的墨迹上停留了最长的时间。
他伸手从笔筒里抽出一根新的炭笔,在墨水里蘸了蘸——不,是直接用的干炭笔——在北线科隆到佛兰德斯的那条线上,用力描了一遍。墨线被炭粉覆盖,变得更粗、更黑,像一条涨满了水的河。然后他又在西线西亭那个点上,轻轻点了一个加重的小圆点。
南线没有再加任何东西。那团模糊的灰黑色墨迹像一道伤疤,横亘在地图的中南部。
他的手指上沾满了炭粉的灰,黑乎乎的。他搓了搓手指,炭粉没有掉干净,反而在指腹上晕开,像一层洗不掉的垢。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五十多岁的人了,指节粗大,指甲缝里嵌着常年握笔打算盘留下的墨渍,如今又覆了一层炭灰。
窗外,秋夜的寒风从北面吹来,带着界沟方向枯草的气息。远处的铁匠坊已经熄了炉火,锻锤不再轰鸣,只有偶尔传来金属冷却时出的轻微吱呀声。水力工坊那边,第三车间的夜值班还在运转,铁齿轮的嗡嗡声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像一头不知疲倦的巨兽在黑暗中磨牙。
杨保禄吹灭了灯。他没有立刻起身,而是坐在黑暗里,看着窗外城墙上的火把光在地图上跳动。那些火光把南线的炭痕照得忽隐忽现,像一条正在结痂的伤口。
他想起二十年前,父亲杨亮指着这张地图对他说“保禄,商路就是血管。血管堵了,身子就僵。但只要心脏还在跳,总有办法让血绕过去。”
那时候地图上只有两条线一条到科隆,一条到巴塞尔。现在地图上有六条线,但三条正在变窄、变暗、变得岌岌可危。
他站起身,把地图从木架上取下来,卷好,锁进樟木箱子。炭粉的灰从他指尖落到箱盖上,像撒了一把细碎的煤灰。他合上箱盖,落了锁,转身走出藏书楼。
楼下,诺力别端着一盏油灯在楼梯口等他。灯光昏黄,只够照亮脚下两级台阶。
“饭热了。”她说,“腌肉汤,加了刚收的萝卜。”
杨保禄嗯了一声,跟着她往灶房走去。他的靴子在石板地上出沉闷的声响,一步一步,和远处铁齿轮的嗡嗡声形成一种奇怪的对位节奏。走到门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藏书楼的窗口暗着,但樟木箱子里,那张沾满炭灰的地图正在黑暗中静静躺着。
南线淡了,北线粗了,西线上多了一个小点。六条线变成三条半,盛京的血管正在重新寻找流向。
夜风从北边吹来,把城墙上的火把吹得东倒西歪。界沟方向,诺德海姆碉楼的轮廓在月光下像三个蹲伏的怪兽,一动不动地守望着河谷。而在更远的地方,沃尔姆斯的宫殿、亚琛的大教堂、巴伐利亚的城堡,三兄弟的剑和税吏的账本正在黑暗中交锋,把帝国撕成两半。
阿勒河的水声从窗外传来,不急不缓,像什么都没生一样,继续向东流去。水面上漂着一片从上游冲下来的枯叶,在漩涡里转了两圈,然后被主流吞没,消失在黑色的河水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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