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3章 谁在镜子里(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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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片场的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那是一种很难用语言描述的气氛。不是紧张,紧张是有方向的,是朝着某个具体的结果在走。也不是恐惧,恐惧是有对象的,是知道自己在怕什么。今天片场的气氛,更像是一种弥漫在空气中的、无色无味的、却让人从骨头缝里往外冒寒气的——不安。每一个人都感觉到了什么,但没有人说得清楚那到底是什么。工作人员比平时安静了许多,说话的声音压得很低,走路的脚步放得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东西。灯光师在调试设备的时候,手指微微抖,拧螺丝的动作比平时慢了一倍。几个场务搬道具的时候,谁也没有开口聊天,这在平时是不可能的。
所有人都拿到了第四场的剧本。
剧本是早上通过邮件到每个人手机上的,打印出来的纸质版堆在道具箱上,厚厚一摞,用回形针别着。几个年轻的工作人员围在一起翻看,翻着翻着,声音就低了下去,然后彻底没了声音。他们交换着眼神,那种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楚的东西——不是害怕,是那种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之后,本能地想要确认“你也看到了吗”的那种眼神。
“这个编剧……是不是心理变态?”一个梳着马尾辫的姑娘小声说,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隔墙有耳。她旁边的男生没有接话,只是把剧本翻到最后一页,又从头看了一遍,然后摇了摇头。
没有人知道,这些文字不是编出来的。没有人知道,这些露骨的恶意,这些冰冷的算计,这些让人不寒而栗的对话,不是什么“天才的想象”,不是什么“艺术创作”,而是一个灵魂,在被迫复述自己犯下的罪行。
而作为主角的刘倩和张浩,则面如死灰。
刘倩坐在休息区的折叠椅上,手边放着那杯已经凉透了的咖啡,一口没喝。她的剧本摊开在膝盖上,翻到第四场的那一页,但她没有在看。她的眼睛盯着剧本,但视线是散的,没有焦点,像是透过剧本在看什么别的东西。她的脸色很差,不是那种没睡好的差,是那种一夜之间老了十岁的差。眼角的细纹比昨天更深了,嘴唇干裂,没有血色,整个人像是一幅被水泡过的画,颜色还在,但轮廓已经模糊了。
张浩站在片场的角落里,离所有人远远的。他是被杜康“请”来的——说是“请”,其实是通知。今天一早,杜康的助理就敲了他的门,说导演想请编剧到现场指导一下拍摄,有些细节需要当面沟通。张浩知道这是借口,他知道这是对他的公开处刑。让他坐在监视器后面,看着那些他写下的文字,被一个字一个字地念出来,被一个动作一个动作地演出来,让他无处可逃,让他亲眼看着自己把自己钉上十字架。
这场戏的场景,是林婉儿的梳妆台前。
道具组花了一整个上午布置这个场景。他们从仓库里搬出了一面巨大的穿衣镜,镜框是厚重的木质,漆面斑驳,有些地方露出了底下的木头原色,透着年代感。镜面打磨得很光滑,能照出人的全身,站在镜子前,连睫毛的倒影都看得清清楚楚。道具师傅说这面镜子是他们从旧货市场淘来的,民国时期的老物件,原本是一个大户人家小姐的嫁妆,后来辗转流落到旧货市场,被道具组买了下来,一直放在仓库里没舍得用。
梳妆台也是老物件,黄花梨的,台面上摆着几样精致的梳妆用品——一把象牙梳,几只青花瓷的胭脂盒,一面小巧的银制手镜,还有一串断了一粒珠子的翡翠手链。这些物件摆放的角度经过了精心的设计,每一件都在灯光下投下恰到好处的阴影,让整个画面看起来像是一幅民国时期的油画。
而在梳妆台的右手边,道具组准备了一碗“汤药”。那碗是深色的粗陶碗,碗口不大,碗身圆润,握在手心里刚好。碗里的液体是黑褐色的,浓稠,表面泛着一层淡淡的光,散着一股苦涩的药草气息。那是用黑豆水、陈皮水和少量酱油调出来的,闻起来像那么回事,看起来也像那么回事。
“各就各位——开始!”
杜康的声音从监视器后面传来,平稳,冷静,没有一丝多余的起伏。
刘倩被迫端着那碗汤药,走到梳妆台前。她的手在抖,碗里的液体在微微晃动,深色的液面反射着灯光,一晃一晃的,像是在无声地催促。按剧本要求,她要对着空无一人的座位表演——那个座位,是“林婉儿”的位置,是那个已经不在了的人的位置。她要对着一把空椅子,演出姐妹情深,演出温柔体贴,演出那碗汤药里满含着的“关怀”。
但导演要求她,必须看着镜子。
“刘老师,这场戏的核心是‘镜子’。”杜康的声音再次响起,“林婉儿不在现场,但她的影子在镜子里。你要看着镜子,对着镜子里自己的眼睛,演出与‘林婉儿’姐妹情深的样子。要真诚,要温柔,要让观众相信,你是真的在关心她。”
刘倩站在梳妆台前,手里端着那碗汤药,对着那面巨大的穿衣镜。
镜子里,是她自己。穿着那件暗红色的旗袍,头梳成民国式的髻,脸上化着精致的妆。镜中的她,和昨天的她,和前天的她,和这些天的她,没有什么不同。但她的眼睛不一样了。那双眼睛里,有恐惧,有不安,有那种在深水里挣扎了很久、快要沉下去的人才会有的绝望。
“婉儿,该喝药了。”
她说出这句台词。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像是冬天的枯叶在风里颤。
镜子里,空荡荡的。
只有她自己,穿着那件暗红色的旗袍,端着那碗黑褐色的汤药,站在梳妆台前。镜中的她,和她自己,一模一样。可是——
渐渐地,在她的视线中,镜子里的景象开始**扭曲**。
不是那种突然的、剧烈的扭曲,而是一种缓慢的、细微的、像是在你不注意的时候悄悄生的改变。镜中光线的温度变了,从摄影棚的白炽灯光,慢慢变成了带着烛光颜色的暖黄。镜中的背景变了,从现代的布景墙,变成了一面斑驳的旧墙,墙上有裂纹,有霉斑,有岁月留下的痕迹。镜中的空气变了,从干燥的、带着电器余热的空气,变成了湿润的、带着泥土和青苔气息的、老房子里的空气。
镜中的她,不再是**她自己**。
那张脸还是她的脸,五官还是那些五官,轮廓还是那些轮廓。但那张脸的表情不一样了。那不是刘倩的表情,那是另一个人的表情。那表情里有怨毒,有嫉妒,有一种藏得很深的、但仔细看就能看出来的、对镜中某个不存在的人的恶意。那张脸变得苍白,苍白得近乎透明,像是埋在土里很久很久的东西,被挖出来,擦了擦,重新放在了阳光下。
那张脸,正是前世的“**李月华**”。
刘倩盯着镜中那张脸,感觉自己像是被什么东西钉在了原地。她想移开视线,但做不到。她的眼睛像是被粘在了镜面上,怎么都转不开。她想放下那碗汤药,但她的手也不听使唤了,五根手指紧紧地攥着碗沿,指节泛白,像是那碗药是她的救命稻草,松开就会沉下去。
而更让她魂飞魄散的是——
在镜中“李月华”的身后,一个穿着大红嫁衣、面容凄婉的影子,正缓缓**浮现**。
那影子是从镜子的深处走出来的。不是从镜框外面走进来,是从镜面的内部,从那个不知道有多深的、像是另一个世界的空间里,一步一步地,走出来。她的脚步很轻,轻得没有声音,但每一步都踩在刘倩的心上。
她的嫁衣是红色的,红得刺目,红得像血,像是一场大火在雪地里燃烧。嫁衣的裙摆很长,拖在地上,在镜中那个虚幻的空间里铺展开来,像一滩慢慢洇开的血。她的脸很白,白得像是上好的羊脂白玉,五官精致,眉目如画,带着一种不属于这个时代的、古典的、哀婉的美。她的眼睛是黑色的,很深,很沉,像是两口看不到底的井。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恨意,没有刘倩以为会看到的那种激烈的情绪。那双眼睛里只有一种东西——**注视**。一种安静的、持续的、不带任何情绪的、纯粹的注视。
她就站在那里,隔着一层镜面,冷冷地,看着眼前的“凶手”,端着那一碗“毒药”。
那个影子,正是**林婉儿**。
一百年前,她在这间屋子里,接过那碗汤药。一百年后,她站在镜子的另一边,看着那个端药的人,把那个动作,再做一次。
刘倩的瞳孔猛地收缩,嘴巴张开,想要尖叫,但那声尖叫卡在喉咙里,怎么都出不来。她的身体开始剧烈地抖,那抖是从骨头里往外渗的,从脊椎开始,蔓延到肩膀,蔓延到手臂,蔓延到手指。
“啊——!!!”
那声尖叫终于冲破了喉咙,尖锐得刺穿了整个摄影棚的空气。
刘倩再也承受不住了。她猛地举起那只碗,用尽全身的力气,朝着那面镜子,狠狠地**砸**了过去!
“砰——!!!”
汤药洒了一地,黑褐色的液体在木地板上洇开,像一大片暗色的污渍。瓷碗碎裂,碎片四溅,有几片飞到了梳妆台的台面上,有几片落在地上,滚了几下,停在了那些散落的胭脂盒旁边。
镜面上,出现了一道蛛网般的**裂痕**。
那裂痕从镜面的正中心开始,向四周延伸,像无数条细小的蛇,从同一个点出,朝着不同的方向蜿蜒。它们爬过镜面,爬过镜中“李月华”的脸,爬过镜中那件大红嫁衣的影子,爬过那双深不见底的、黑色的眼睛。
而裂痕的正中心,恰好就是血嫁衣那双冰冷的眼睛。
那两只眼睛,被裂纹分割成无数碎片,却仍然完整地、冷冷地、一动不动地,注视着镜外的人。
全场死寂。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吓呆了,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摄影机还在运转,红色的指示灯一闪一闪的,安静地记录着这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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