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退休不是退休(第6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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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塞巴斯蒂安说。
吉诃德坐下了。他的坐姿不算标准——左腿搭在右腿上,身体微微后仰,一只手臂搭在椅背上——但仔细看就会现,他的重心始终保持在不需调整就能瞬间起身的角度。有些东西训练到了骨头里就再也拿不出来,无论你在外面游历了多少年。
“你看起来不好。”吉诃德说。
“我的脊柱断裂了,右腿膝盖以下是义肢,心脏有三处旧伤。你的观察力还在。但你的表达方式还是不够精确——不是不好,是战斗效能下降百分之六十三。后者是一个可以量化的判断,前者是一个没有意义的模糊描述。”
吉诃德笑了一声。“你把咖啡喝了吧。那个姑娘冲得不错,闻着就是好豆子。别浪费了。”
塞巴斯蒂安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咖啡是六十五度,不加糖不加奶。艾拉没有因为来了客人就改变她的冲法,这让他感到一种细微的满意。他把杯子放回桌上,杯底与桌面接触时出极轻的一声磕响。然后他抬起眼睛,看着吉诃德。
“你的服役记录中断了七年。你去了哪里?”
“很多地方。”吉诃德把手伸进怀里,掏出一个东西放在桌上。那是一块已经磨损得很厉害的羊皮纸,叠得整整齐齐,用一根细麻绳捆着。塞巴斯蒂安解开麻绳,展开羊皮纸,上面用笔迹潦草但力度惊人的字写着一串地名昆塔斯、维罗纳三号、巴兰星的巢都、猎户座γ-7矿业站、新希望谷、赤星中继站。
“你在游荡。”
“准确地说,是在游历。”吉诃德把身子往前倾了倾,双肘支在膝盖上,“你看看第四页——对,翻过来,那个画着歪歪扭扭星图的那一页。上面每一个点都是我靠搭便车——哦不,民用货运飞船——走过的路线。我在巴兰星的巢都第三层帮一个农民追回了他被抢走的驮兽,在猎户座矿业站替三个矿工解决了一个吃人的地底生物,在新希望谷——”
“你在做什么?”塞巴斯蒂安打断了他。
“我以为我刚说了。”
“你没有说你在做什么。你说的是你做了些什么。这两者不一样。”塞巴斯蒂安把羊皮纸放回桌上,用手指按住,指尖精确地对准了纸边,“你在逃避什么?”
吉诃德的笑容没有消失。
“你还是和以前一样,老班长。别人跟你聊天,你从来不聊,你只做诊断。”
“你还是和以前一样,副官。你来找我,不是为了聊天。”
吉诃德低头看了看自己背上的剑,然后又抬起头,那个笑容重新变得松散而明亮。“好吧,我承认。我是来看你的。顺路。我在新希望谷听说塔兰二号有个老兵安置站,管事的人叫塞巴斯蒂安,前帝国使徒第三连士官长,性格刻板到被叫作极限战士的卧底。我一听就知道是你。”
“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你在逃避什么?”
窗外的雨声忽然大了一些。塔兰二号的雨季从不会下暴雨,但偶尔会有那么一阵子,雨势会突然变急,像有人在云层上面拨快了某个开关。雨点打在排水管上的声音变得密集而凌乱,让塞巴斯蒂安的计算中断了零点几秒。
吉诃德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伊莎。”
“伊莎。”
“我的妻子。她是凡人。昆塔斯星本地人,安置站对面那条街上开面包店的。”吉诃德的声音变得很轻,轻到几乎被雨声盖住,“她的全名叫伊莎贝拉,但所有人都叫她伊莎。她做的葡萄干面包是整条街最好吃的——她跟我说过配方,但我没记住。她总是说没关系下次再教你,但下次永远没有来。”
塞巴斯蒂安没有说话。
“她走了。有十年了。凡人老了就会走,你我都知道这件事。我知道。我早就知道。我以为我准备好了。”吉诃德的双手交握在一起,指节微微泛白,“但当她真的闭上眼睛,当她的手在我手里变凉,我现我没有准备好。我没有准备好继续住在那间我们住了很久的房子里,没有准备好继续每天早上去安置站报到,没有准备好继续做一个——一个被所有人尊重的、光荣退役的老兵。”
他松开了手,摊开掌心,看着自己空无一物的手掌。
“所以我走了。我把动力剑从仓库里拿出来,背在身上,搭上了一艘去维罗纳三号的货船。我没有告诉任何人。我的上级不知道,我的战友不知道,安置站门口的卫兵不知道。他们大概以为我只是出去散步然后没回来。”吉诃德笑了一下,“或许我自己也不知道。”
“这是逃兵行为,吉诃德。”
塞巴斯蒂安的声音没有任何感情色彩。
吉诃德抬起头,看着塞巴斯蒂安的眼睛。他的嘴角还是那个笑容,但眼睛里没有笑意,眼睛里有另一种东西——不是对抗,不是恐惧,不是被戳穿之后的羞恼。
那是一种更平静的东西,像是在说“我知道你会这么说,我也在等你说这句话”。
“我知道。”吉诃德说,“这是逃兵行为。”
他把双手平放在膝盖上,身体微微前倾,像是要把自己整个人的重量都压在那句话上。
“但是,老班长——像我们这种人,有谁会把我,或者说我们,送上军事法庭呢?”他顿了顿,直视着塞巴斯蒂安的眼睛,“你吗?”
办公室里安静了。
雨声很大。排水管里的水在哗哗地流,打在石板地面上溅起细碎的水花。艾拉在外面轻声哼着一塔兰二号的本地民谣,调子软绵绵的,和雨声缠在一起从门缝里飘进来。
塞巴斯蒂安把手从羊皮纸上移开。他把纸叠好,沿着原来的折痕,一道一道地折回去。每一道折痕都精确地落在原来的位置上,仿佛这张纸从未被打开过。
“你背着动力剑四处游历,帮助凡人,行侠仗义。你怎么养活自己?”
吉诃德愣了一下。“什么?”
“你在七个月里换了六颗星球。交通、食物、弹药、剑刃维护、护甲维修——每一项都需要资源。你没有安置站的退役津贴,没有军团的补给配额。你怎么养活自己?”
“我打零工。在巴兰星帮人搬货,在矿业站帮矿工修通风管道,在新希望谷替人放了一个星期的羊。放羊的时候睡在羊圈里,羊的味道比异形的巢穴好闻多了——别这样看我,我说的是事实。异形巢穴闻起来像是酵了三百年的臭袜子,羊圈至少只是羊。”
塞巴斯蒂安没有说话。他把叠好的羊皮纸推回到吉诃德面前。
“你打算什么时候回去?”
“不知道。也许明天,也许明年,也许永远不会。”吉诃德把羊皮纸收进怀里,“我不确定自己还能不能回去。我不确定自己还能不能每天早上去报到,坐在办公室里做那些我闭着眼睛都能做的事,然后回到一栋空荡荡的房子里。”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雨水在玻璃上流淌,把他的倒影切割成无数条不规则的碎片。
“我活了九百多年,老班长。九百多年里我见过凡人几代人的生老病死,我从未觉得那跟我有什么关系。伊莎是我第一个——”
他停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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