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山魈(第2页)
请退出浏览器阅读模式,否则将导致章节内容缺失及无法阅读下一章。
“建木,你醒了。”吴道说。
树干上亮了一下,又亮了一下。它回答了。不是用语言,而是用光。亮一下,是“是”。亮两下,是“不是”。亮三下,是“也许”。它亮了亮一下。它醒了,但没完全醒。它在半梦半醒之间,像一个人睡到半夜,翻了个身,眯着眼睛看了一眼窗外,又闭上了。它知道自己在,知道吴道在,知道山魈在,知道长白山在。但它不想完全醒,它还想再睡一会儿。
龟万年拄着拐杖走到建木面前,把手按在树干上。树干很热,他的手很凉。凉和热碰在一起,树干上起了一层雾,不是水雾,而是金色的雾,像金粉。雾飘在空中,不散,不聚,就那么悬浮着。龟万年闭上眼睛,用龙族的方式去感受建木的气息。他感受到了,感受到了天地初开时的第一道光,感受到了无间渊里的第一声雷,感受到了归墟里的第一片空。
“建木的根,连着龙脉。龙脉的源头,在建木的根里。长白山的龙脉,东海的龙脉,南岭的龙脉,都是建木的根长出来的。建木醒了,龙脉就活了。龙脉活了,地络就稳了。地络稳了,天地之气就顺了。天地之气顺了,妖魔鬼怪就不敢出来了。”龟万年把手从树干上拿开,睁开眼,眼眶红了。
树里人走到建木面前,把手按在树干上。树干很热,他的手很凉。凉和热碰在一起,树干上又起了一层雾,不是金色的,而是银白色的,和他的眼睛一样的银白色。雾在空中飘着,和金色的雾混在一起,变成了一种很淡的、金白色的光。光照在空地上,空地亮了,亮得像白天,像正午,像太阳当顶。
“建木说,它还要睡一会儿。睡醒了,就帮你们守龙脉。现在,它只能守长白山。别的地方,要靠你们自己。”
吴道点了点头。“好。我们守。”
山魈走到吴道面前,低下头,看着他。它的眼睛很亮,金色的,像两颗小太阳。它看了他很久,久到龟万年的腿都站麻了。然后,它伸出手,把手按在吴道的胸口。手很软,很暖,像一团棉花。手按下去,吴道觉得胸口热了,不是烫,而是一种很舒服的、像被什么东西拥抱了一下的温暖。山魈在给他一样东西,不是令牌,不是碎片,而是一种很古老的、像天地初开时的第一片叶子一样的东西。建木的气息。
“你身上有建木的气息,但不够。我再给你一些。多一些,你就能用建木的力量。建木的力量,比你身上的五门秘法更古老,更纯粹,更强大。它能镇住任何妖魔鬼怪,因为妖魔鬼怪都是从天地之气里生出来的,而天地之气是从建木的根里长出来的。孩子见了娘,不敢动。”
吴道觉得胸口有一股热流在涌动,从心脏开始,流向四肢,流向五脏六腑,流向每一寸皮肤。热流所到之处,他的经脉在扩张,穴位在跳动,真炁在沸腾。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手在光,金色的,和建木的叶子一样的金色,和希望一样的金色。他把手握成拳,又张开。手心亮了一下,又亮了。他在学。学怎么用建木的力量。
崔三藤走到他面前,把手伸进他的手里。她的手很暖,很稳。她的手碰到他的手,他的手亮了一下,她的眉心那道银蓝色的光芒也亮了一下。两种光碰在一起,闪了一下,然后融在了一起。她在帮他用萨满的力量引导建木的气息,让气息在经脉里流动得更顺畅。
“道哥,建木的气息很烈,不能急。慢慢来。我帮你引。”她闭上眼睛,眉心那道银蓝色的光芒在跳动,像一颗心脏。她的手在吴道的手心里画了一个符号,不是字,不是画,而是一种很古老的、像萨满的祖灵留下的印记。印记亮了,银蓝色的,光芒顺着吴道的手心,流进他的经脉里。萨满的力量在建木的气息前面开路,把经脉扩宽,把淤堵冲开,让气息流得更快,更远,更深。
吴道闭上眼睛,感受着那股热流在体内涌动。它流过手三阴经,流过手三阳经,流过足三阴经,流过足三阳经,流过任督二脉,流过带脉,流过冲脉。每流过一个穴位,那个穴位就亮一下,金色的,像一盏灯。灯亮了,他的身体就轻了一分,像身上的重担被人卸下来了一样。他的皮肤在光,金色的,很亮,很烫。他的眼睛在光,金色的,很亮,很锐利。他的头在光,金色的,很亮,很柔软。他从头到脚都在光,像一个金人,像一尊佛,像一尊神。
龟万年看着他,眼眶红了。“建木的气息。吴真人得了建木的气息。他不再是普通的五门门主了。他是建木的使者,天地之气的守护者。”
树里人看着他,灰白色的眼睛里有星河在旋转。那些光点在看他,在看他体内的建木气息,在看他的经脉,在看他的魂魄。“他变了。变得更像玄了。玄在建木上摘下来的第一片叶子,他在建木面前得了第一缕气息。叶子被摘下来的时候,气息就散了。现在气息回来了,叶子完整了。他不是玄的转世了。他是玄本人。”
吴道睁开眼睛,看着自己的手。手在光,金色的,很亮。他把手合拢,光灭了。把手张开,光又亮了。他学会了。学会怎么开关建木的气息,像开关一盏灯一样简单。他把手按在胸口,感受着心跳。咚,咚,咚。和建木的呼吸一样的频率,和龙脉一样的频率,和地络一样的频率。
“山魈,谢谢你。”吴道看着山魈。
山魈摇了摇头。“不用谢。你是建木的孩子。我是建木的守护者。我守护建木,建木守护你。你走了,建木还会想你。我也会想你。”它伸出手,摸了摸吴道的头。手很软,很暖,像一团棉花。摸了一下,又摸了一下。摸第三下的时候,手停了,缩了回去。它的眼眶红了,金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不是光,不是影,而是一种很纯粹的、像刚出生的孩子看妈妈一样的表情。它舍不得他。
吴道也舍不得它。但他得走了。分局里有阿秀和阿福在等他,有敖婧在等他,有希望在等他,有老母鸡在等他。他要回去,回去给孩子们做饭,回去给老母鸡添食,回去给希望接露水。他转过身,向空地外面走去。崔三藤走在他身边,龟万年拄着拐杖走在后面,树里人走在最后面,赤着脚,穿着那件像光又像影的衣裳。
走了几步,吴道停下来,回过头,看着建木。建木的叶子在阳光下闪着金光,风一吹,叶子沙沙响,像在唱歌。山魈站在建木下面,仰着头看着树冠,金色的眼睛里有泪光。它没有哭,它在忍。忍住了。
“山魈,我走了。过几天再来看你。给你带酸菜。侯老头的酸菜,很好吃。”吴道说。
山魈低下头,看着他。它的嘴角动了一下,笑了。笑得很开心,像个孩子。“好。我等着。酸菜,好吃。”
回到分局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太阳快落山了,天边的云被夕阳染成了橘红色,一层一层的,像梯田。老槐树的叶子在夕阳下闪着蓝光,像无数颗蓝宝石。水精们在唱歌,嗡嗡嗡的,很轻,很柔,像在迎接他们回来。
阿秀和阿福蹲在树底下,手里捧着蓝色的叶子,贴在耳朵上。他们听见水精在唱一新歌,不是关于天池的,不是关于骨灰的,不是关于原初之念的,不是关于老槐树的,不是关于南岭的,而是关于建木的。它们在唱——建木醒了,山魈守着,长白山稳了。
阿福听懂了,跑过去拉住吴道的手。“吴叔叔,水精说,长白山稳了。是真的吗?”吴道蹲下来,摸了摸他的头。“是真的。稳了。很稳。以后都不会出事了。”阿福笑了,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
敖婧从鸡窝那边走过来,怀里抱着那只老母鸡,小猴子蹲在她肩上。老母鸡今天下了蛋,在树根上下了一个蛋,蛋是白色的,很小,很圆,像一颗小石头。她把蛋托在手心里,走到吴道面前,仰着脸看着他。“吴叔叔,老母鸡下蛋了。给侯爷爷吃。”吴道接过蛋,托在手心里。蛋是温的,还带着老母鸡的体温。他走到黑水潭边,把蛋放在冰面上。
“侯老,老母鸡下蛋了。给你吃。”
冰面上起了一阵涟漪。一圈一圈的,从侯老头站的位置向四周扩散,碰到岸边,又弹回去。蛋在冰面上滚了一下,滚到侯老头的脚边,停住了。蛋壳亮了一下,又亮了。它在光,金色的,很弱,很淡,像快要灭了的星星。侯老头吃了它,不是用嘴吃的,而是用意念吃的。蛋壳上的光灭了,蛋壳碎了,碎成了粉末,被冰面上的水冲走了。
吴道站在黑水潭边,看着侯老头。他站在潭底,赤着脚,白衬衣,嘴角那丝笑。他的脚边,树根缠着他的脚,老槐树的根,和树长在了一起,和长白山长在了一起。他不用站在冰面下了,他可以在树根里,在树里,和树里人一样。但他选择留在那里,留在冰面下,留在黑水潭的潭底。因为门在那里,他要守门。树根缠着他的脚,他在树根里,但门还在他面前。他守门,树守他。
吴道转过身,向分局走去。走了几步,停下来,回过头,看着黑水潭的方向。月光下,黑水潭的冰面泛着银白色的光,像一面镜子。侯老头站在镜子下面,赤着脚,白衬衣,嘴角那丝笑。
“侯老,酸菜不多了。省着点吃。吃完了,我去找崔三藤,让她再腌一坛。她的酸菜,好吃。”吴道说。
冰面上起了一阵涟漪。一圈一圈的,从侯老头站的位置向四周扩散,碰到岸边,又弹回去。吴道看着那些涟漪,笑了。转过身,继续走。
那天晚上,一家人围坐在石桌旁吃饭。红烧肉,酸菜炖粉条,炒青菜,小米粥,葱油饼。龟万年从厨房里端出菜来,一盘一盘地摆在石桌上。阿秀和阿福端着碗,筷子伸进酸菜碗里,夹了一大筷子,塞进嘴里,嚼得嘎吱嘎吱响。敖婧夹了一筷子粉条,吹了吹,塞进嘴里,粉条很滑,从筷子缝里溜走了,掉进碗里,溅了她一脸汤。小猴子蹲在桌上,手里抓着一根粉条,吸得吱溜吱溜响。
树里人坐在石凳上,面前摆着一碗粥,一张饼,一双筷子。他用筷子夹起一块红烧肉,塞进嘴里,嚼了嚼,眼睛亮了。“肉,好。酸菜,好。粥,好。饼,好。都好。”吴道笑了。“都好。都好。”
崔三藤夹了一筷子酸菜,放在吴道碗里。“道哥,建木的气息,你用得怎么样了?”吴道把酸菜塞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还行。开了关,关了开。就像开关灯。不难。”崔三藤点了点头。“那就好。以后打妖魔鬼怪,你有新本事了。”
吴道把手按在胸口,感受着那股建木的气息。它在体内流动,像一条小河,从心脏开始,流向四肢,流向五脏六腑,流向每一寸皮肤。它的温度和心跳一样,不烫不凉,像一个人的体温。他感觉到了,建木在远处,在建木深处,在长白山深处,在和他一起呼吸。一呼一吸,气息就流一次。一呼一吸,他就强一分。
夜深了。月亮从东边移到了西边,星星从密集变得稀疏。远处的长白山主峰在月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山顶上的雪还没有化,白茫茫的,像一顶白帽子。山谷里的风停了,树叶不响了,鸡不叫了,连虫子都不叫了。整个长白山都在睡觉。
但老槐树没有睡。水精们在树上唱歌,嗡嗡嗡的,很轻,很柔,像母亲在哄孩子睡觉。树里人没有睡。他坐在树根上,听着水精的歌声,听着龙脉的呼吸,听着吴道的心跳。他把这些声音存进记忆里,存进心里,存进那些星河里的光点中。
希望从树根上游下来,盘在吴道的脚上,仰着头,金色的眼睛看着他。它在看他身上的建木气息,金色的,和它一样的金色。它认识这个气息,在很久很久以前,在它还没有出生的时候,在东海的海眼里,它就认识。建木的气息,天地之气的源头,龙脉的母亲。
吴道蹲下来,把希望捧在手心里。希望盘成一圈,像一块金色的硬币。它在他手心里着光,金色的,很亮,很烫。它用头蹭了蹭他的手指,像是在说——“你是我妈妈。不,你是我爸爸。不,你是我的。你是我的。”
吴道笑了。“我是你的。你也是我的。”
他把希望揣进怀里,和令牌贴在一起,和碎片贴在一起,和建木的气息贴在一起。几样东西贴着他的胸口,一起跳,咚,咚,咚。和他心跳一样的频率,和建木一样的频率,和龙脉一样的频率。
(第四十四章山魈完)
请退出浏览器阅读模式,否则将导致章节内容缺失及无法阅读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