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近亲孽缘雨生出家(第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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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先打个比方。”三爷想尽量说得通俗一些,“你看,公驴配母驴,生下来的是驴;公马配母马,生下来的是马;公驴配母马,生啥东西?”
“当然是骡子。”这种常识在乡间人人皆知,所以人们不约而同地齐声回答。
“你们都知道,驴和马都能繁育后代,骡子为啥不会生育?这叫‘杂交不育’——就是说,染色体出了问题,没法配对。”三爷继续说,“染色体这东西,猪马牛羊,只要是个牲畜,身上都有——人虽然不是畜牲,身上也有——这是老天爷的安排。”
“那‘杂交’又是个啥东西?”有人提出新的问题。
“你们都听过骂人‘杂种’的话吧——‘杂交’产生的后代就是杂种。抛开不正当男女关系这一层不说,‘杂交’其实是一种普遍现象。黑猪配白猪,黄猫配花猫,本地马配蒙古马。……到处都可看到。”同三爷更进一层,“杂交不光普遍存在,重要的还在于,杂交产生的后代,大多数都要强过父母。你们看——驴和马杂交生下的骡子,虽然不会生育,但个头却比驴大,耐力也比马强,而且口糙病少还好养活;家狗如果和野狼交配,生出的狼狗,军队拿它当巡逻军犬用,警察拿它当破案的警犬用;……这就是所谓的‘杂交优势’”
“照你这么说,‘杂种’不但不坏,倒是个好东西了?”
“当然是好东西!”三爷又从反面论证,“相反,近亲生育,一代一代传下去,品种还会退化。咱农民给猪、给马、给牛配种,为啥不在家里配,专门要到庄上去找种猪、种马、种牛,就是因为他们懂得‘近亲退化’的道理。”
“说来说去,你说的都是牲畜,这和人有啥关系?”人们还是不大服气同三爷的解释。
同三爷打完比方,这才切入正题:“我说过这是老天爷的安排。人和牲畜虽然品种不同,但是都有染色体——只不过染色体的种类、个数,与牲畜不同;其实不同牲畜的染色体也各有不同——遗传的道理却是一样的。你们看,不同民族通婚,中国人和外国人通婚,生下的孩子一般都很健康、很聪明,甚至还很漂亮——这就是‘杂交优势’。反过来,近亲通婚,特别是堂兄妹、表兄妹结婚,生出的娃娃,或傻、或残的可能性很大——这就是‘近亲退化’——你们说不是吗?”
“这么说,‘亲上加亲’,原来倒是个错误……”人们恍然大悟。
憨叔两口子眼看着第三个儿子,已经四五个月,依然不会在炕上爬,不会翻身,不会牙牙学语,心里一直七上八下。邋遢婶安慰憨叔,其实更是在安慰自己:“你看,咱这两个女子长得多水灵。将来随便招一个上门女婿——只要他不是癞头疮——身体健康有力气,照样顶门立户,老了还愁没人养活?”
憨叔正是带着这样的心情,整日闷闷不乐,跟着驮队在山路上行进。队友们同情他,更可怜他,当然也没人再拿他逗乐寻开心。
此次进山,韩大山他们一直走到子午道最南端,过了午口镇再往西,在洋县交完货,返回石泉。返程就在石泉起货,但是需要等待运木材的船,所以很难得地在石泉歇息了两天半。
石泉地处子午古道与汉江水路的交叉节点上。水旱码头交集的地理位置优势自不必说;其人文环境底蕴之深厚,也鲜有其他县城能够与之比肩。
石泉城居高临下地矗立在一座石头山上,因城南石隙中泉水喷涌,长流不息而得名。自西向东奔腾而下的汉江和沿着秦岭南下的几条支流环绕,形成水围石岛的壮观态势。东西一条主街,被坚固城墙环绕,四座城门拱卫,整体呈一个堡垒式的繁华街区。东门三层飞檐翘角的高楼昂挺胸,“远瞩金州”四个醒目的大字画龙点睛——酷似高扬的龙、专注地远眺初升的朝阳;稍低的西门,“秀挹西江”的匾额,在晚霞中熠熠生辉——让人们面对眼前这座狭长的城池,不免产生出一条游龙在秦巴汉水之间驰骋腾飞的遐想。有史书记载“禹生石泉”,故而城中有专门纪念大禹治水的禹王宫。又云:纵横学派鼻祖鬼谷子,曾在石泉修炼授徒,所以又有人称石泉是鬼谷子故里。
农历六月初六是大禹的生日。每年这一天,石泉城照例举办禹王会,隆重纪念大禹治水、造福民众的丰功伟业。四面八方的人聚集街头,舞草把龙、耍社火、演皮影戏、泼水祈福……热闹非凡。
韩大山、冯守信他们虽然年年进山,却难得赶上这样的庙会。今年有了这个机会,伙计们便三三两两地汇入街上的人流。
道光年间重修的禹王宫雕梁画栋,气势恢宏。彩绘的禹王塑像栩栩如生。坐落门前的石龟、龙生九子的浮雕、大禹治水的壁画,不仅意境深远,技艺亦相当精美。甚至连墙体上的青砖都刻有“禹王宫”字样,——整个宫殿堪称凝聚中华文化的一份杰作。
冯守信和曹雨生从西门信步往东,四下里张望。街道两旁的店铺,细腻光亮的石板路,总的风格布局,与子口镇、午口镇、广货街、旬阳坝这些子午道上的繁华集市,并无太多异样。所不同的只是多了汉江石锅鱼、湖北鼓气馍、重庆麻辣烫、四川担担面、西安葫芦头等四方荟萃而来的特色小吃。
行进间,熙熙攘攘的嘈杂声中,隐约传来三弦伴着男中音的说唱。近前一看,禹王庙的大石龟旁,一位戴着墨镜的盲人,双手抱着三弦,小腿上绑着深红色、打节奏的檀木板,边弹、边唱。听那剧种,既像陕北说唱,又像四川说书——口音和风格却是地道的川味。守信好奇他口中的说词,不由停下脚步,想仔细听听。
三个先生王汪旺,昂阔步气宇轩昂。
身上裹着花绸袄,脖颈挂着银铃铛。
白米细面家常饭,时不时还添上金黄酱。
细皮嫩肉脸红润,体态轻盈神气爽。
日子过得步步高,家境宽裕财气旺。
两年一个叮当会,热热闹闹心欢畅。
平生没有烦心事,三年一次木放光。
……
唱到这里,站在面前听书的三位先生,其中一位给瞎子的碗里丢了几个铜板,便得意洋洋地离去,另外两位急忙跟上。瞎子听到铜板声,拨动琴弦,又补了两句:
感谢先生多周济,祝愿你平安又健康!
沉默了一阵,守信问雨生:“你听出点名堂没有,瞎子在骂那三个人呢?”
雨生疑惑不解:“骂他们还给钱?”
“显然是外地来的富商,不懂四川土话。”守信说。
“你说说都骂了些啥?”雨生追问。
“前面六句骂他们是狗。你看,‘王汪旺’是狗叫;‘花绸袄’、‘银铃铛’是狗皮和脖子上的项圈。‘金黄酱’是狗吃屎。”守信一条一条破解。
“还真是那么回事。”雨生继续问,“还有呢?”
“‘叮当会’是做道场;‘木放光’是家中失火。这两句是诅咒他们凶灾连连。”守信反问,“你说是不是?”
“这么说瞎子为人不厚道了。”雨生还没明白,“他一个瞎子怎么能看到这三个人?”
“你没看瞎子身边那个小孩?他就是瞎子的眼睛。”守信继续分析,“瞎子肯定有深仇大恨和不白之冤,所以他未必是直接针对这三个富商——他是恨天下所有为富不仁之人,所以才编出这样的曲子泄自己的愤恨,诉说自己的冤情。”
雨生恍然大悟:“月儿弯弯照九州,几家欢乐几家愁。这人世间从来就没有公平和完美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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