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近亲孽缘雨生出家(第3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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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禹王宫出来,他俩走出南门,坐在城墙根的石头地上,和南城门上“雄临汉浒”的匾额一起,俯视着川流不息、滚滚向前的汉江。此时艳阳高照,微风徐徐,多彩如织的汉江平原,隐约蜿蜒的巴山,犹如美丽的画卷,在眼前舒展开来。江面上重载的船只来来往往。上行的船只扯起风帆,借着东南风的张力缓缓前行——拉绳的纤夫,在夏日的骄阳下赤身裸体,一丝不挂——雄浑、嘹亮的“嗨哟嗬,嗨哟”的汉江号子,回荡在山川田野。
临近城门,一特别响亮的号子,故意地撞击着城下围观看景的人群。
谁家女娇娘呀,……嗨哟,女娇娘,
骑驴过街坊呀,……嗨哟,过街坊,
金莲三寸长呀,……嗨哟,三寸长,
——“横量”……嗨哟,横着量,哈哈哈哈横着量!
原来,他们看到岸上穿红戴绿的姑娘媳妇,用他们常用的“三句半”,随口填上新词,来戏谑她们,以求取乐。
一位独眼龙正好从江边走过,随着领号者“老辫子”一声嗨哟嗬,又一个段子,从纤夫们的口中冲上岸来。
母亲暴病亡呀,……嗨哟,暴病亡,
舅舅来吊丧呀,……嗨哟,来吊丧,
两人同落泪呀,……嗨哟,同落泪,
——“三行”,……嗨哟,少一行,哈哈哈哈少一行。
一对年轻夫妇,抱着一个婴儿,高高兴兴地到城里赶庙会。“老辫子”触景生情,又一个段子随口而出。
媳妇拜了堂呀,……嗨哟,拜了堂,
俊俏又漂亮呀,……嗨哟,真漂亮,
生个胖娃娃呀,……嗨哟,胖娃娃,
——夭亡,……嗨哟,早夭亡,哈哈哈哈,早夭亡。
这些纤夫们,长年累月在江边负重前行,风刀剑霜,尝尽人间酸甜苦辣。人说光脚的不怕穿鞋的——恰如他们一样,用世代流传下来的号子歌词,诉说人间的不平,倾倒心中的苦愁。兴之所至,见人说人话,见鬼也敢骂。
……
冯守信看着眼前的纤夫,想起游永年多年的马帮生活和自己跑山背脚的驮队,忽然悲从中来。他问雨生:“你说行船、走马、跑山这几个行当,究竟哪一行更苦?”
此时的雨生心里倒很平静:“虽说乡间有‘走马行船三分命,跑山背脚鬼门关’的民谚,可我觉得这三个行当,很难说谁比谁更苦;他们之间的差别,只在于受苦的形式不同而已——尽管我并没有亲眼看见过,赶马人如何在山路上遭受折磨。”
“你说得对。你看江面上来来往往的船只,似乎都平平安安,各行其道。可谁知道,急流、险滩、暗礁隐藏在哪里;大风、暴雨、恶浪何时降临;漩涡、失控、碰撞又怎样规避……不要说船翻货沉,哪怕任何一点意外闪失,都有可能命丧黄泉。”守信想起永年历经的磨难,接着说,“马帮也是一样,雨中行走、雪地露营、泥石流崩塌、高山雪崩,……哪一项不潜藏着巨大风险?咱们背脚的更不用说,平时扛着一副大枷倒也习以为常。可谁能料到,风和日丽的晴好天气,猛娃竟被塌方裹进滚滚江水,差点丢了性命。回想当时那种惨象,只要一闭眼,我总有点后怕。”
“本来嘛,人生就是一趟苦旅。要不然娃娃一落地,总是哇哇啼哭,谁见过娃是笑着出生的?”雨生的话倒有点参透人生的味道,“半苦半乐半人生,半睡半醒半迷瞪——拉船纤夫的苦楚,已经是人生常态。所以,他们才在苦中求乐——要不然,整日价唉声叹气、愁眉不展,还咋往下活?”
“听你的话,倒像参禅一样。真是三日不见雨生,当刮目相看咧!”守信有点打趣地说。
雨生抬眼望望信叔微笑道:“参禅是佛门弟子的功课,我还没有踏进佛门,咋就能学会参禅呢?”
沉默了片刻,雨生忽然问:“信叔,你给我说实话,打劫你家那几个强人,是不是我家那个孽障领来的?”
守信忽然一愣,没想到雨生会问这个问题:“三个人都蒙着脸,天又黑,我咋能分辨清楚?”
“那你就没看看他的个头,听听他的声音。……邻里街坊都说,我俩长的像一对双胞一样。”雨生这是在提示他,那个土匪的身段、说话的腔调像不像他自己。
守信并没有接他的话茬——他不想让雨生心里为此而内疚:“那种紧张的环境,哪能顾得了这些细节?”
“其实你不说我心里也有数。出事后,乡亲们七嘴八舌,我就知道肯定是他。兔子还不吃窝边草呢!可他这个没人性的东西,竟然打劫到自家乡邻身上——天理难容!”雨生愤愤地说。
“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再说也没伤着人。”守信见雨生为此事十分伤心,继续找话宽慰他:“黑灯瞎火的,我都弄不清咋回事,你何必再伤这个脑筋去追究?”
“当时已经镖掉他一只耳朵,你们就应该接着一镖刺进喉咙,结果了他的性命。”雨生叹息道,“听说临了,你还丢给他几个银元。”
俩人陷入一阵沉默……
“信叔,你真是宅心仁厚——来世,不,是今生——必有好报。”雨生忽然激动地站起来,“让我再叫你一声‘信叔’,我会用我的下半生替他偿还这份孽债,谁叫他是我的同胞兄弟呢。”
雨生对着守信深深鞠了一躬——守信想,这才是雨生今天约他出来的真正意图。
回到分号,一大蒲篮白米干饭和两大铁锅鱼汤,已经摆放到院子里。
唐掌柜今天格外兴奋。他站在锅边对围拢过来的伙计们说:“人们都说‘没吃鱼就不算来过石泉’,石泉鱼最让人流口水的又是‘汉江石锅鱼’。咱人多,没那么多石锅。不过大家放心,石锅鱼可是咱大厨师的拿手菜。鱼的煎法不比馆子里差;粉条、豆腐配料一样不少;葱姜蒜佐料样样齐全;腌制和熬煮的火候绝不偷懒;再说,鱼又是现杀新鲜的;……保你们吃了还想再来。”
讲完味道,唐掌柜又给大家一个惊喜:“本来嘛,总号的规矩是,自家人住店,每次招待一餐。我呢,和大山、守信商量了一下,咱直接到码头上拿货,又是老主顾,这样就便宜了好几成;加上是自家的厨师掌勺,又能省下一点。所以呢,吃完今天这一顿,明天临走,再加一顿,保管你们吃饱吃够——假如过标准,我自己添上,算我招待了咱杜边村的乡党。”大家一齐敲起碗盆,对着唐掌柜欢呼。
唐掌柜示意人们安静,最后又补充了一句:“北方的土包子没吃过鱼,鱼煮熟后,我叫厨师把大刺都抖了出来。不过你们文雅点,别叫小鱼刺给扎破了喉咙。假如咽到肚里再把肠子扎通了,回家你老婆向我要人,我可赔不起。”
一阵哄笑过后,一个个开始狼吞虎咽地打起了牙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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