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四六大山云生犯奸(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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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大山的父亲韩长生,一落地就是个六指娃——他的左手从小拇指根部长出一根多余的肉橛子。只要手一动,这根肉橛子就滴流荡浪地晃动,既没有任何正常功能,又十分地丑陋和扎眼,这竟成了韩老爷子非常闹心的一块心病。
他一直思谋了几年,待到儿子长到三岁,终于拿定了主意。一天,他准备了烧酒、草药、绷带,剃头刀等必要的工具,让自己的婆娘把孩子捆绑在椅子上,紧紧地握住那只幼小的左手。他先给六指根上喷了一盅烧酒,然后拿出浸在酒碗里的剃头刀,一个冷不防,手起刀落,欻地一下从根部割下了那根肉橛子。孩子像杀猪一样刺耳地一声尖叫,他立即拿过早已准备好的草药面子,贴敷在淌血的伤口上,而后紧紧地缠上绷带。真是长受罪不如瞬间痛,没过半个月,孩子的伤口逐渐愈合,完全变成了一只正常的左手。
到了孙子这一代,生了更加意想不到的事情:韩大山刚一出生,谁也没有感觉有什么异样。可是喂奶把尿时仔细一瞧,这个婴儿的两脚两手竟然全都多了一根小拇指;更加不可思议的是,多余的四根小指,不仅骨节、皮肉、指甲一应俱全,而且活动自如,和正常指头的功能分毫不差,所不同的是,两双手脚都比正常人大了五分之一。韩老爷子端详着二十四指的小孙子,绞尽脑汁也想不出到底是悲是喜,是福是祸,也只好听天由命,顺其自然了。
没过几年,老爷子殁了,孙子却一天天地长大成人。他身材高大魁梧,肩宽背阔,整个架构——包括五官在内——生生地比常人放大了一成有余。然而整体比例却十分地匀称。除了脚上的鞋必须由自家人特别缝制以外,似乎再也挑剔不出任何缺憾。庆幸的是,他不但气力常,而且行动异常敏捷。逐渐地,“二十四”和“四六”竟成了他的代号,当然也是他的诨名。老人们叫他“四六娃”,孩子们叫他“四六叔”,小伙子喊他“四六哥”……,不过,其中却从来不带任何奚落和贬损的意思,甚至在无意之间还流露出某种艳羡的味道。
十七岁那年冬天,一个晚上,他从镇上回来,只身一人往家走。当他走到萧老坟南沿,这里正好是被两边齐削的塄坎,夹在中间的一段马车道。他正在悠然晃荡地往西行走,忽然觉对面有一对闪着蓝绿色的光点,迎面向他移动。待他明白过来,现那对飘忽不定的光点,一直恐怖地死死盯住他,随即传来一阵低声嚎叫——原来一只野狼挡在他的面前,正在和他对峙。怎么办?两边是陡坡,一时很难攀爬;往后退吧,肯定遭到狼的攻击。
他的脑子飞快地转着:既然没有别的选择,那就只能奋力一搏。狭路相逢勇者胜,这样也许还有一线生机。想好了对策,他似乎清醒过来,冷静地和野狼对视着,等待对方力,露出破绽。野狼终于隐忍不住,身子往后一缩,一个箭步向他猛扑过来。野狼虽然狡猾,又有肉食动物特有的捕食猎物的本领,但是今天它遇到的不是慌乱中只顾逃命的野兔和豪猪,而是一位极其冷静沉着、又富于智慧的对手。慌乱之中,野狼没有准确地估算好距离,一个箭步恰好只扑到“四六娃”前面大约半米远的地方。四六娃张开双臂,顺势揪住狼的两只耳朵,把狼头死死摁在地上。狼的四肢在地上乱抓乱刨,无论如何挣扎,却怎么也不了力。这样僵持了几十秒钟,四六娃才现,眼前这个家伙并不是一只成年的老狼,而是一个刚刚学会独立捕食的、半大的狼崽子。既然这样,四六娃也是见好就收——他猛然揪起狼的两只耳朵,一个转身,使劲把狼甩到身后,趁机飞快地跑回家里。直到这时,他才现,自己右腿根部,被狼抓了两寸长的一道血口子。
“四六娃大战野狼崽”——第二天一早,这个故事很快传遍了全村。当人们伸着大拇哥纷纷夸赞他的时候,他反而十分平静地说:“那是我运气好,没有碰到成年凶猛的野狼,要不然早就丢了这条小命。”
韩家住在北门外大街。从祖上起就给肃家扛活,人们能够记起来的,轮到韩大山这里,已经是第四代了。
大山的父亲韩长生,人称韩老大。他为人敦厚,心灵手巧。犁锄耙磨、摇耧下种、引渠灌水、收割打捆、装车驾辕、脱粒扬场、修理农具——他无所不能;小麦、包谷、谷子、荞麦、杂豆、棉花,何时下种,何时收割——对季节时令的把握,绝对能够做到精确无误;土地的墒情,土壤的粘性,如何轮作换茬等管理技能——他同样在行。更有甚者,他头脑活泛,无师自通,自幼练就了一双巧手。扎扫帚、编框罗、拧皮绳,样样精到——捆麦车的大绳、牛马车的拉套、牛脊梁上的轭头,马脖子上的套圈——对他来说都不在话下。一年四季的农用家什,既不用求人,也很少用得着购买。有这样的长工精心谋划,领头干活,省却了东家多少麻烦和心事。
然而老天不遂人意,大约从四十岁开始,他的脖子上长了一个瘿瘤——西医说这是甲状腺肿瘤,乡下人把这种病叫“瘿瓜蛋子”。其实这种大脖子病在村子里少说也有七八上十个,但谁也没有他来得那么快,长得那么大。最初现时只是一粒小核桃,很快变成了一颗小洋芋、一个小南瓜蛋子……不到五十岁,竟然像大半个成熟了的大南瓜挂在脖颈上。这时候,韩老大变成了“瘿瓜爷”。老爷子被沉重的“瘿瓜”压弯了腰,坠低了头。更为严重的是,“瘿瓜”压迫气管,令他呼吸困难,气喘吁吁,行走也成了问题。
到了这种程度,东家也不便把他辞退回家,只好让他到村西的石窖看园子。儿子给他搭了一个大大的茅草庵子,盘了火炕,垒起锅灶,老婆子常年陪着他,在这石窖园子里安了家。
韩大山从十二三岁开始,就跟着父亲在肃家揽活。到了十六七岁,庄稼活上的十八般武艺,他早就拿得起放得下。更要紧的是,长年累月地耳濡目染,对于父亲运筹料理、精心安排活路那套领头羊的本领,也渐渐地摸到了门道。
后来,随着肃家山路上的生意日渐兴旺,急需一个强人来带领扛活的脚夫,肃家大掌柜便带着他一起进了山。来来往往几年下来,眼见着他能够扛起大梁,文强掌柜就让他干脆放开家里的农活,专门在山路上帮自己跑生意。
村里能够进山扛活的壮劳力大约有三四十人。但是每次出货的数量并不完全一样,所以只能以货物的多少确定脚夫的人数,保证每个进山的人都能够满负荷,这样脚夫们才能够挣到钱。另外进山、出山的货物数量也不会完全相等,而肃家主要以经营半成品的木枋为主,进山的货物只是顺路捎带,所以,人数的多少只能以出量进。
活少人多,这是一个当其冲的矛盾。为了能够兼顾大多数人的均衡,韩大山和伙计们商量,把愿意扛活的脚夫列成一个名单,按照顺序循环轮流进山——这一次排在第一位的,下一次就退到末尾去接龙,以此类推。另外家里有特殊困难急需用钱的,经过领队提名,多数人同意,适当插插队,提前排班,算是大家对困难户的照顾——照顾户结束后不再排到末尾,而是仍然回归自己原来的位置,但每一轮一般不过两户。
货物准备停当,韩大山把此次进山的人召集在一起。
“这次进山15个人,憨叔和曹雨生属于照顾户。憨叔家的日子过的滥,这个大家都知道;曹雨生家里出了那么大的事,虽然说已经过去几年了,但是抬埋三个死人拉下一尻子烂账,至今还没有还清。”韩大山询问大家,“先说说这事有没有意见?”
“没有!”众人齐声回答。
“进山的货主要是洋布,因为货源不足,又加了两驮子大青盐,这样就能保证每个人不少于2oo斤分量。”大山边说边分配任务,“明儿捆好背架子。记着,包好防潮的油布。憨叔和雨生,你们俩背盐,如果受潮弄化了,要赔偿罚钱的!”
“知道。”二人低声回答。
“这个季节进山,气候好,不热不冷,受不了大罪。”大山继续说,“但是,山里秋雨多,最好多带一套衣裳。不然,遇上连阴雨,就要精尻子(光屁股)扛活了。”
大家一阵哄笑。
大山最后交代:“老规矩,头两天不开伙,把干粮带够了。明儿后晌到双柏树下祭拜社公爷。后天麻麻亮出。”
一队弓腰驼背的黑影,像幽灵一样,在幽深昏暗的山谷中,艰难缓慢地向前蠕动,时而停下来歇歇脚步,然后又重复着自身固有的节奏。
大约一个小时,红红的太阳终于冲破了黎明前的黑暗,从小五台的山梁上露出了笑脸。山谷依然青翠幽暗——阳光把整个山涧切分成明暗不同的两个世界。眼前就是九里坪,韩大山知道,这是应该整理队伍的时候了。
九里坪只有一户人家,茅草房前稍微空旷的平地上,有一棵高大的核桃树。树荫下很不规则地摆放着几块尺寸不等的大石头,一方面用作自家人平日里歇晌乘凉,顺便也为过路的脚夫们提供歇脚的地方。
大山招呼脚夫们放下背架子,有的摸出了旱烟袋,有的走到溪边去打泉水。
人说行船走马三分命,跑山背脚鬼门关。
大山心里明白,每次进山,脚夫们的负重几乎都接近了自身体力的极限。这种充满艰辛凶险的长途背脚,拼的不是行走的度,而是是否能够坚持到底的持久耐力;拼的不单是个人的吃苦耐劳,更是整个队伍的总体素养。
等到大家都围拢过来,大山问郝兴元:“你那宝贝唢呐带了没有?”
“带了。”兴元很干脆地回答。
“好!你年纪最轻,人又活泛,反应快,你在末尾压后阵。注意,有啥情况立刻喊我,绝对不许一个人掉队!”大山接着交代,“雨生经常神不守舍,憨叔反应慢,你们俩紧跟着我,听到没有?”
“听到了。”
“这几天都是上坡路,而且坡越来越陡。我在前面压着步子,慢慢来,多歇几回,省着点气力。谁有啥事就大声喊,甭憋着。清楚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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