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憨憨换亲守信交账(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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驮队到了鸡窝子——这里已经是大秦岭北麓的沣河河谷——再翻一道山梁就基本上是下坡路了。伙计们的心情格外地轻松,多数人的魂儿早都飞回到自己家里。这天晚餐老碗会上的话题,不由自主地又扯到了憨叔身上。
“憨叔,我出几个谜语你猜猜,猜着了今后谁都不许再说你憨。”韩大山先开了口,“麻屋子,红帐子,里头睡个白胖子。”
憨叔立马回答:“那谁还不知道呀——是花生。”
“弟兄五名,抬炮出城,一阵大雨,收兵回营?”
“那是尿尿。”
“看来你并不憨嘛!好,再来一个。”大山继续说,“长长一拃,壮壮一把,提住毛毛,往下一欻。这是个啥?”
憨叔低着头只是憨笑,不好意思回答。
“是不是想起你裤裆里那点事,想歪了吧?告诉你,那是咱收了包谷,往下欻那个绿皮子呢。”大山往下继续出第四个谜语,“上头的毛,下头的毛,黑咧睡觉毛对毛。”
憨叔依旧低着头憨笑。
“你咋个又想歪了?那是你脸上长的两只眼窝么。”大山看着憨叔,又瞟了大家一眼,“还没到家呢,憨叔就老想着他的老婆。大家说说,他到底憨不憨呀?”大家一阵哄笑。
这时,王牛犊不甘寂寞,又接过了前面的话题:“憨叔,人家说你不在家,你老婆半夜起来偷着做好吃的,还编了个顺口溜,叫啥来着——‘精尻子擀面,油旋子蘸蒜’——这事是真的吗?”
这回憨叔回答得很干脆:“那是他们胡说呢!”
“那人家说你结婚头一天,连那事都不会干,还是你老婆手把着手教你,这该是真的吧?”
憨叔再一次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
憨叔的大名叫王进福,他是十家院的老大。
王家院坐落在北门里头西边第一家,正好和肃家院对门。单从位置就不难判断,它原本就是村里的一个大户。
大概从王进福的太爷爷开始,家道开始逐渐败落,原因其实也很简单——抽喝嫖赌,王家老爷子占了“抽”和“赌”两大样,而且是两口子一齐“抽”——仅这一辈,卖房卖地,就把家当踢打掉了一大半。
子承父业,两辈人连续抽赌,到了王进福的父亲王昌盛,基本上气数已尽。他本想重振家业,然而志大才疏,依然管不住自己的嘴巴和一双手,在他归天之前,不仅地已经卖光,连前厅最阔绰的门房也让债主们给拆走了。而今,只有门前那对孤独的石狮子,还能折射出昔日的少许荣耀和光辉。
也许冥冥之中,老天爷为了保佑王家香火不断,到了王昌盛这一辈,虽然财运不济,人丁却异常地兴旺——除了头胎生了个女娃,接下来就像下饺子一样,一连生了七个儿子——王昌盛毕竟是胸有文墨之人,他按照“福禄财宝安康寿”的顺序,给七个儿子分别取了最吉祥的官名,希望下一辈能够时来运转。然而最后两个儿子中途夭折,只剩下“福禄财宝安”五个弟兄。
养儿子听起来风光,但是五个儿子至少要娶五房媳妇。王昌盛倾其所有也无法面面俱到,只能把两排厦房的一部分分给五个儿子居住,其余的忍痛卖给了外姓——至此,原来的王家院变成了王家和其他杂姓共居的“十家院”——其实加上孙子辈分家和外来户搭建的茅屋草棚,“十”这个整数早已被大大地突破了。
十家院的老二王进禄,就是那个王二狗,前面已经讲过,因为灾荒年月家中断粮,在套磨子的时候,拿了保长王富国家二升白面、一升麸皮,被王保长逼得在磨道里上了吊,王保长也因此被判了七年徒刑,最后死在了监狱里。
现在要说的是,王进禄上吊以后,他的老婆——当初他爸为了省钱,给他娶的山里姑娘——并没有改嫁的意愿。那年有一个安徽逃难的小伙子,被狼咬伤了腿,倒在村西石窖的草丛里,被冷七爷和瘿瓜爷救了下来。并请在山里采药的赵世才,精心为他疗伤。等到他身体恢复,冷七爷把这一对孤男寡女撮合到一起,搭个伴过日子。结果,善缘促成了一桩美满姻缘,这个逃难的安徽人——骆晋海——最终成了王进禄家的上门女婿。
王进财家的故事,说起来又稀奇,又叫人心酸。
十家院经过几代人的杂居,本来就混乱不堪——猪圈、牛圈、茅厕、磨道的摆放随心所欲;原来的排水沟早已堵塞,至今更无人问津,整日价污水横流,一到夏日炎炎,臭气熏天;还有,拆了门房,一对精美的青石狮子,虽然瞪着两双大眼,却担负不起守门的责任。野猫随意乱窜,野狗自由出入。更有甚者,有些人家为了节省布褯子(尿布),婴儿拉了屎,就“滴儿、滴儿”一声呼唤——这时,周围邻居家的狗就会狂奔过来,不但把炕席上的屎吃掉,而且还会把孩子的屁股舔得干干净净。
王进财媳妇头生娃就得了个儿子,两口子大喜过望,整日价高兴得合不拢嘴。与此同时,也把再度家的希望,全部寄托在这个刚刚出生的孩子身上,对娃娃的抚养照料自然也是无微不至。
百密难免一疏。盛夏的一个早晨,孩子尚在熟睡,进财媳妇就把孩子挪到靠墙角的炕席里边。为了防止孩子翻滚,还特意在孩子身体两边各垫了一个枕头。心里觉得已经万无一失,就虚掩着门,叫上进财一起,趁着天气凉快,去到自家菜地干活。
两口子离开家不到一顿饭功夫,孩子醒了过来,又拉屎又拉尿,在炕席上董了好大一片。屎尿的臭味很快散出来,这时院子里正好有一只游荡的野狗,循着臭味推开了虚掩着的房门,很快把屎尿舔得干干净净。也许这是一只久未进食的饿狗,当它舔完炕席上的屎尿,意犹未尽,又去舔孩子的小牛牛。舔着舔着,这个畜生竟然不辨真伪,一口下去,把孩子的小牛牛当作一块肉,连根咬下,吞进了肚子里。院子里有人听到孩子的惨叫,立刻冲进屋里,野狗一头窜出房门,再也没了踪影。眼见着孩子的下身和炕席上血糊淋啦,惨不忍睹。
孩子被送到省城医院,小命保住了,“根”却永远地消失了。
这件事后来成了方圆几十里的特大新闻,越传越邪乎。有的人说,那条狗是四只眼——两只眼睛上边有两撮深色的杂毛——本来就是个妖怪。也有人说,那条狗上辈子是孩子的债主,这辈子是专门来讨账的,要不怎么一出事就再也不见了踪影?众说纷纭,莫衷一是。不管人们如何添油加醋,如何地演绎想象,对于进财一家来说,最最真实的,却是无法面对的大难。
进财媳妇天天敞着怀给孩子喂奶,从此不但没了笑脸,而且再也不开口说话。孩子一天天长大,一到夏天,她依旧敞开着怀,吊着两只大奶子,毫无表情地、整日整日地坐在石狮旁的门墩上。
可怜进财守着一个疯媳妇,养着一个残废儿子,再也不能进山背脚扛活,只能就近找一些临时的活路打打零工。
日子过成这种烂包样儿,王进财没了任何的兴致和奔头。逢年过节,再苦再难,家家户户再怎么硬撑着,也得添点喜气,可是他却对这一切早已麻木。
对门肃家的老太太一辈子积德念佛,她想到了一个周济进财的法子。每逢年节前的晚上,夜静时分,他让喜娃去和王进财约好,放他到肃家来。大门一开,进财跨进门槛,堂屋便有人高声打问“谁呀?”进财接着高声回答“进财!”这样反复三遍,仪式结束。肃家拿出二升白面,一小吊子大肉送给进财——如此一举两得——肃家得了“进财送宝”的好意头;进财全家呢,能够吃上一顿像样的年饺子,或者猪肉盖浇的臊子面。
王进福一落地,哭叫的声音中气十足,可是直到五岁还不会说话。父母反复测试他的耳朵,似乎也没有啥麻达。于是就极其耐心地、一字一句地教他说话。七八岁时,把他送进学堂,无论先生怎么教,他也学不进去。老师直截了当地说:“你这娃智力赶不上正常孩子,还是不要再白费功夫白伤神吧。”
直到现在,王进福虽然话语稀少,正常的交流也没有大的障碍,可人们总觉得他有点怪怪的。比如,他老是把“二”和“两”分不清楚——你伸出两个指头问他“这是几个”,他会说这是“二个”;大家排队,你问他“你站在第几名”,他会说“我站在第两名”;如果一十、二十、三十地数数,他经常会把“二十”数成“两十”——正因为这类无关紧要的原因,大家都说他只有正常人智商的八九分成色,于是便自然而然地叫他“憨憨”。
憨憨虽然生性愚笨,口词木讷,可是也有一个令人羡慕的可爱之处——他块头高,力气大,干起活来从来不惜力气,更不会溜奸耍滑——正是看中了这一点,韩大山每次进山,几乎都要带着他。
憨憨长到十七八岁,王昌盛老两口就开始给他张罗媳妇,因为他是老大,如果他娶媳妇的事不顺当,必然会挡着后面几个弟弟的道。可老两口又不想多花钱,思谋过来算计过去,王昌盛找到自己的姐姐,提出用自己的女儿和姐姐的女儿搞个“换秧子”亲——王进福娶他姑姑的女儿做媳妇,他姑姑的儿子娶王进福的姐姐做媳妇——就像两家人用葡萄树秧子换猕猴桃秧子一样。两家人也无需找补聘礼嫁妆,既省钱省事,又亲上加亲。
昌盛他姐家中也不宽裕,一听这个主意便动了心。回家和丈夫商量的结果,一拍即合,这事很快便定了下来。
憨憨这个没过门的媳妇名叫辣子,相貌说不上漂亮妖艳,但是五官端庄,身材匀称而又健壮。小时候,奶奶和妈妈给她缠脚,刚上了裹脚布,他就觉得疼痛钻心。妈妈刚一走开,他就拿起一把剪刀,立刻把裹脚布剪成碎片,怀揣着剪刀跑到门外。奶奶和妈妈拿着扫帚疙瘩追赶着打她,她反而抄起剪刀对着自己的脖子。两厢里对峙的结果,老人让了步,嘴里骂着“看你将来长大了咋个嫁得出去?”——这也是她妈同意“换秧亲”的另一个重要因素。
辣妹子的性格,正如她的名字一样,虽然泼辣尖刻,但对自己的丈夫却也爱得火辣,并且百般地呵护。她和一般乡下女人一样,心里明白,既然结婚成了一家人,丈夫就是她的天,就是她终生的依靠。
令她没有想到的是,新婚之夜,她的憨憨哥竟然没有任何动静,甚至连衣服也没有脱下,便钻进了被窝。起初,他以为这只是男人的羞涩,就强忍了一个夜晚。可是第二天晚上依然如故。这时候她才开始觉得有点伤心和委屈,同时也想到,她的憨憨哥可能真的与常人有点不同。她试探着暗示他,憨憨依然没有动静。这时,她的心里忽然有点害怕,她现她的丈夫的确是憨得可爱,憨得连男女之事也不能开窍。她思前想后,等她明白过来,她并没有灰心丧气。她决定用自己的温柔来感化他,一点一点地教他。她拉着憨憨哥的手,轻轻地在自己柔软细嫩的肌肤上来回上下地抚摸,见他的身子忽然一阵抽搐,有了回应,便轻柔地说:“这是‘尖尖山’,这是‘平平川’,这是‘乱草滩’,最下面的就是‘饮牛潭’。”她觉着憨憨的下身有了反应,突然一个翻身,趴在憨憨的身上,引导他成功地进入了自己的身体。然后,用嘴使劲地吻他,用双臂紧紧地搂抱着他,随即翻身一滚,让憨憨趴在了自己身上……
以后连续几个晚上,他们不断地疯狂折腾,享受着人生最最美妙的甜蜜。再往后,便恢复了夫妻的正常生活。
理所当然地,他们的甜言蜜语,也进入了听墙根的好事者的耳朵。
在日常生活上,辣妹子始终坚守着乡下人一个贤妻良母所应该遵循的基本准则:丈夫是天,必须放在头等位置;孩子是地,应该放在仅次于丈夫的地位;最后才是她自己——她任劳任怨,不管吃好吃赖,吃稠吃稀,每餐都要尽量给丈夫捞点干食,尽量让孩子们能够填饱肚子。轮到她自己,多半是刮刮锅底,剩多少算多少。有时实在不够吃,就随便抓挠一些瓜瓜菜菜的东西糊弄一下肚子。
憨叔进山背脚,买不起冠生园的酱菜和四川豆瓣酱这类奢侈品。辣子婶就想着法儿腌制各种农家小菜。蒜苔、蒜头、茄子、黄瓜、豆角、生姜、蔓菁、辣椒、萝卜干、雪里蕻、芥菜疙瘩……各种时令蔬菜一下架,她都会摘上一笼一笼,经过晾晒、脱水等必要的处理,腌制成一坛一坛美味的咸菜。等到憨叔跑山时,结结实实地塞上满满几篓子,供他路途中下饭。平时,她宁可严格地控制着孩子和她自己的嘴巴,也无论如何要保证憨叔的需要。她常说,在家日日好,出门步步难,再怎么也不能亏了跑山下苦的男人。
有一天,憨憨给人家赶车到省城卖桃子,小半夜才回到家里。看见丈夫又累又饿的身影,她赶忙点灯,随便蹬上裤子,翻身下炕,连上身衣服也没来得及穿,就给憨憨擀了一大碗油泼辣子裤带面,并且还烙了一个厚厚的油旋子锅盔。看着憨憨狼吞虎咽,吃的那么香甜可口,她的心里不由得充满了美滋滋,甜蜜蜜的味道。可是从头至尾,她自己除了尝尝面条和锅盔咸淡的味道,竟然没动一口。
十家院人多嘴杂,听到夜里有动静,看到他们家掌着灯,后来就传出了他趁着憨憨不在家,夜里偷嘴吃的故事。而且还编了“精尻子擀面,油旋子蘸蒜”这样的顺口溜,来编排和奚落她。
话题转到城门洞子。
杜边村南北两个堡门洞,先是个老碗会。每到饭时,不甘寂寞的好事者,每每端着一大老碗稀饭,手心里夹上各种品类的干膜,或者蹲在两边的石条上,或者站在门洞里,一边转悠,一边获取来自四面八方的信息,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从不间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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