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春生闯关二妈之死(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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跨过农历十月一,北方开始进入秋冬转换季节。春生的外婆从东原匆匆赶到杜边村,给她日夜牵肠挂肚的外孙春生送来过冬的棉衣。
冯守信与外婆简单地照了一面,再次踏上子午古道。他要赶在大雪封路之前,把今年最后一批货物从山里搬运出来。
外婆的突然造访,使长期蛰居在家的老祖宗格外兴奋——好像有一股特殊的力量,在突然之间,重新激了她老人家生命的活力,点燃了她再次与人交往的热情。她难得地拉着外婆的手,非常动情地说:“这些年你千辛万苦,总算保住了春生这根血脉——这对我们家来说,真是一件功德无量的大事。不光我在这里要感谢你;就是我们家的祖宗在天有灵,也会对你感恩不尽。”说话之间,她那早已昏花干枯的眼圈里,居然闪烁着泪花,嗓子眼儿似乎也有点哽咽起来。
“老祖宗这么说,可不是要折煞我么?”太婆放出这样的话,让外婆一时有点窘,“都是一家人,哪里能说两家话!我家枣花本来就是个独生女儿,可怜她只留下这么一根独苗——你家的血脉,不也是我家的血脉吗?”
两个老人紧紧拉着的手,好久都没有松开。
扣儿自从离开东原,结婚来到杜边村,已经有六个年头,也没能实现她时时萦绕在心头的、回归故里的心愿。如今娘家来了人,自然是格外地感到亲热。
接过外婆手中的包袱,她打开摊放在炕席上,一件一件地端详——一套棉衣棉裤,一件大氅,一顶带耳护的棉帽,一双棉窝窝,一个棉兜肚,外加一双厚厚的棉手套。清一色的家织布;里子、面子、加上内絮的棉花——完完全全“三面新”的料子。
扣儿翻来覆去地欣赏着,口中出由衷的赞赏:“哎哟,我说三婶啊——扣儿她爹是本族的长子,外公排行老三,扣儿理应称呼外婆为‘三婶’——看你把外孙从头裹到了脚,只剩下一双眼睛了。”转而她又故意投过一瞥嗔睨的眼神,“咋咧三婶,枣花姐的亲骨肉,不也是我的孩子嘛,你还怕我虐待了你的孙子不成?”
“话可不能这么说,我知道你在老家时,就和你枣花姐亲,枣花姐的孩子自然也是你的亲骨肉。当初不就是因为这个‘一家亲’,才同意你嫁过来的嘛!”外婆接着说,“其实我就是觉着你太忙,顾不上缝衣服。那边家里,趁着我还能够纺线,你嫂子织布手脚又快,我们就把娃的衣服捎带着做了,让你这边省点事。”
要说扣儿忙,那是一点儿也不夸张的实在话。
客栈这一摊子,守信一进山,就剩下她和游伯两个人。虽说剁柴、挑水、烧火、买肉、买菜、搬东西等等,这些外边的杂活,有游伯一手应酬;可是,就算后院的两个大灶,每天少说也得做三四顿饭,遇到旺季客人多,基本上是两个灶一天到晚连轴转。客人少又遇上天气好,就得抓紧时间拆洗被子。仅仅做饭、拆洗这两件事,就已经忙得不可开交。还不算打扫前后院子,清扫收拾客房,那些杂七乱八的琐碎事情。再说还要非常小心地伺候好老祖宗呢。
其实扣儿心里明白,她真的没有时间再为几个孩子亲手缝制衣服。现在有外婆给春生预备停当,她是打心眼儿里感激不尽。
“可是三婶,春生现在已经七八岁了,你咋还想着给他做一个棉兜肚呢?”
“你不知道,这娃打小体质就弱,一到冬天老是咳嗽,稍微受点凉又会闹肚子。所以不光是冬天,即便是夏天,也要给他戴个薄兜肚,捂住前心后心。”说到这里,外婆叹口气,“你没有经过,当然也不懂得。把一个没奶吃的‘谋兜娃’带到现在这个样子,不知道受了多少难场,再加上有个七灾八难的,把人都熬煎死了。”
关中人所说的“谋兜娃”和“毛毛娃”——类似于标准话里所说的“小不点儿”,或四川人所说的“细娃儿”。但是,当这个词儿一旦从关中人的口中说出来,除了“细”和“小”的意思以外,似乎还包含了“稚嫩、柔弱、爱怜和需要精心呵护”等等更为丰富细腻和难以直白翻译的意蕴。
代王镇大体上位于东原的中心位置。
“代王镇”的由来起源于西汉时期。刘邦的第三个儿子刘恒,曾经被封为“代王”,后即帝位,史称汉文帝。因其即位前曾在这一带避居,后人在此修建“代王庙”以资纪念,代王镇的地名便也由此而来。
从代王镇往东南六七里,是我们曾经提到过的、冯守信的祖籍东坡岭;往西南七八里,是历史上著名的骊山温泉;往北不到十里,下了原坡,便是项羽宴请刘邦的鸿门镇——它地处渭河之滨,亦是扼守关中的要冲之一。
胡家庄紧邻代王镇西侧,是一个只有十几户人家的小村子。春生的外婆住在村子中间,一个长长的院子,居住着胡姓本族的三户人家——当然,这也是春生母亲枣花的出生地。
为了接纳春生的到来,外婆一家做了充分的准备。
外爷买了一只奶羊,白天牵到河滩里去放。除了喂小羊吃奶,每天还能额外挤出一大杯鲜奶。
外婆从去年开始,就精心挑选品种,抱了一大窝芦花鸡。公鸡淘汰后只留一只做种,剩下七八只母鸡专为下蛋。东原人养鸡,既不垒鸡窝,也不钉鸡笼子。外婆他们家是在牛圈后墙的拐角上,嵌进两根镢把粗的木棍,上不沾天,下不着地——这样,黄鼠狼无论从哪个方向都够不着——从而保证了鸡的安全。砌牛圈时,已经在左右两侧墙壁的适当位置留出几个窑窝——就像一个个小的窑洞——底面铺上麦秸,外面再横着挡一块砖。每天黄昏,每只鸡都会自动地飞到墙角的横杆上,头朝外,整整齐齐地排成一排,鸡屎直接排到牛圈里;天亮后又会自动飞下地来,到处跑着去觅食。成年的母鸡该下蛋了,也会自己飞到窑窝里,待生完了蛋,便飞出窑窝,“咯蛋、咯蛋”地叫着,向主人显摆自己的功劳,以求得到一把谷子的奖赏。
外公外婆只有一儿一女,春生的母亲枣花坐月子时已经不幸逝世,只留下一个舅舅。小舅从十多岁起,学了一门木匠手艺,农闲时四处揽活,赚钱补贴家用。
妗子的娘家和冯守信同村,都是东坡岭人,而且和冯家的老外婆连墙。妗子面目清秀,手脚麻利,她织布的度远常人。全家人一年四季的衣服,都是出自她的一双巧手。
外婆知道刚断奶的谋兜娃难养,可是当她把春生抱回家的时候,心里还是没有一点底气。
最初,她从熬透了的小米粥里撇出米汤油,试着喂给孩子,似乎没有现太大的问题。接着他又仔细地加了鸡蛋羹,可孩子吃到嘴里不一会儿,就呕吐出来。每天早晨喂进新鲜羊奶,一连三天都拉稀。这时候她才感到事情并没有那么简单。
是水土不服?还是孩子自身的脾胃太弱?外婆的心里也拿不准。思来想去,她又试着搬出自己喂养两个孩子的老办法。
外婆蒸了一大锅白面馍馍,晾凉后用手掰成——不是用刀子切——核桃大小、不规则的小块,在太阳底下晒干,放入竹篮子里。吃饭的时候,拿出几个干馍块放在碗里,冲上开水。脱干了水的馍块就像海绵一样,快吸足水分,立刻化开。然后在碗里加上小半勺黑砂糖,一口一口地喂下去,孩子的胃似乎很乐意地接受了这种吃法。
婴儿的胃小柔弱,需要少吃多餐,晚上咋办?外婆就打了一摞更干的石头馍放在蒲篮里。她整夜整夜地不辞辛苦,只要孩子醒来哭闹,立即掰下一块干馍放到自己嘴里嚼碎,然后嘴对着嘴慢慢地喂进去。
如此持续了三四个月,孩子逐渐适应了断奶后的新食品,脸上有了血色,体重也有了增加。
看着孩子一天天地欢实起来,外婆就慢慢地添加新的东西。蛋羹从一两勺开始,加到半个,再加到一个;羊奶从一汤匙开始,加到小半碗,再到一碗;小米粥里也剁上一点新鲜嫩绿的野荠菜、萝卜丝、红萝卜丁等等,半年后孩子能够正常吃饭,品种越来越杂,营养也开始逐渐地多样化。
这个过程大约持续了一年,总算闯过了饮食的难关。春生一听到母鸡“咯蛋、咯蛋”地叫,就颠儿颠儿地跑到牛圈外面,一边指着墙上的窑窝,一边高兴地对着外婆喊叫“蛋、蛋”。看到小羊羔用头抵着妈妈吃奶,同样会手舞足蹈地喊着“奶、奶”。
看着孙子绽开的笑脸,外婆逗着他:“你这个小东西,真是你妈肚子里出来的种,连吃饭的习惯也和你妈一模一样。”
立冬之后,春生开始断断续续地咳嗽。白天稍微消停一些,晚上不仅时常被痰卡住,有时还咳得呕吐。严重时又是鼻涕,又是眼泪,喉咙里出吹哨一样的喘息声音。
外婆也想不出更多的办法。最重要的一条是给孩子保暖——把孩子的前心后背裹得严严实实,再放到火炕里捂上被子。再一个能做的事情,就是远离烟火异味——烧炕、炒菜、灰尘、冷风,都尽量躲开,不让孩子的气管受到刺激。最后剩下的就是寻找各种偏方:比如咳嗽时,用白萝卜叉成丝煮水喂,据说可以止咳。比如,喉咙里有了痰,拿一个“醋蛋儿”——用柿子酿醋剩下的醋坯子——煮水喝,据说可以化痰。再比如,每天早晨用研碎的贝母蒸一个鸭梨,加点冰糖,据说可以润肺。总而言之,只要别人说有用的、又能找到材料的方子,该试的几乎都试了个遍。总算老天有眼,来年开春,孩子的咳嗽慢慢好转,直至转危为安。
后来听人说,这种病叫做“百日咳”。外婆仔细一算,可不就是恰好一百多天才治好的吗?到了这个时候,外婆心里才真的有点后怕,心想“这该多悬哪”!
三岁那年,春生遇到了一个大麻烦。
五黄六月,天气炎热,春生的头上忽然长起一个大红包,不几天的功夫,就侵犯到整个头皮。外婆意识到孩子可能染上了癞头疮,她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她的第一反应先是,小心仔细地剃掉孩子头上所有的头。
碰巧门外来了一个野大夫。仔细查看之后,大夫说,这是内热急攻,需要泻火排毒。然后拿了一盒药膏,又交代了内服、外用两个方子。
外婆心想,不管三七二十一,先试试再说。等冷静下来仔细想想,觉得这位野大夫说的似乎也不无道理。
按照大夫所嘱,外婆用花椒、干姜、黄连根三味药煮水,每天上午、下午、傍晚,给孩子各洗一次头皮。洗完之后,涂上野大夫给的那种带着浓烈硫磺味的软膏——这个方子算是外用处方。
除此之外,外婆又挖又买,弄来蒲公英、鱼腥草、板蓝根,每天熬煮一大壶,从早到晚督促孩子当水喝——这算是内服处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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