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薪柴奇缺劫掠荒山(第1页)
请退出浏览器阅读模式,否则将导致章节内容缺失及无法阅读下一章。
人们常说:“居家度日七件事,柴米油盐酱醋茶。”
其实对乡下人来说,事情并没有那么复杂。
“茶”是奢侈品,一般家庭也买不起,自然不在考虑之列;“酱”,可有可无,真到非用不可,用自家地里产的黄豆酵捂上一坛子,也不是什么难事;“醋”嘛,果园里有的是柿子,品质好的,挑着卖了、吃了,剩下那些不好的品类,放进瓷缸里酵,淋出来的醋汁酸里带着甜味,那种醇香堪比琼浆玉液;“盐”,可以从鸡屁股里往外抠——拿上十个八个鸡蛋到铺子里换上一袋,用上半个月绰绰有余;“食用油”,也不是什么难事,菜籽、花生、棉籽、芝麻、葵花籽,拿到村里的油坊随便去换——多了多吃,少了少吃,实在断了货,扛上一段时间,也不至于弄出什么大的乱子。
说来算去,真正让人最犯难的,最后就剩下“柴”和“米”两样东西。
无米之炊固然做不出饭,无薪之火也烧不开锅。况且,除了煮饭,寒冷的北方,冬天还有一个烧炕取暖的问题。这么说来,庄稼人世世代代地憧憬“满仓满屯”和“薪火相传”,也就成了一种顺理成章、再自然不过的美好愿望。
秦岭北麓,确切地说,终南山一带,没有煤炭。即便有,一般人家也买不起。
庄稼秸秆,能够当柴烧的,数量实在有限。豆秆、红薯藤粉碎喂了猪。谷草、包谷秆铡碎喂了牲口。即便是麦秸,大部分也被铡碎,在冬天淋上清水,拌点精料喂了牛。真正能够用来烧火的好像就剩下棉花秆和荞麦秸了。
靠山吃山,靠水吃水。人们能够赖以索取的,只有身边的土地和眼前的山林。
从每年的第一茬庄稼收割开始,各家各户就在为冬天的取暖忙活——割完麦子剩下的麦茬,经过太阳暴晒,用细长的竹竿子左右刷倒,再用耙子收拢存起来。耕地翻出来的麦子根、谷草根、包谷根,抖掉泥土晒干码在墙角。秋冬来临,半大小子们,纷纷跑到石窖里去刨草根、刮草皮,直至用没有枝丫、秃了头的扫帚疙瘩,去刷那些掉在地上的草屑草末——冬天烧炕不能只用明火,否则,那就成了在热炕上烙烧饼——人们必须在炕洞里煨上草根、草皮、草屑碎末这些“蚁子柴”,以便维持烟火热气,使整个晚上都能睡得温暖舒坦。
生活是最好的老师。他让村民们变得聪明绝顶,把这种最无用的废料“蚁子柴”都能利用到极致;但是,如果站在一个更高的视野去观察,他们对养育自己的母亲——土地——如此残酷、如此疯狂的掠夺,谁又能说,这不是一种极其愚蠢的行为?
同三爷今天起了一个大早,腰里缠着皮绳,别着镰刀,拿着老婆给他准备的干粮,带着他的哑巴儿子,进了子午峪。
这已经是他今年第五次进山割柴。眼看着前山的柴禾,一个一个山包,像剃头一样,被人们剃得精光。越往后,就必须走得越远,所以也就必须起得越早。今天,他和哑巴进了沟,过了拐儿崖,直奔大南沟。大南沟是一个正南正北方向的沟岔,容易辨别方向,当然也便于看着太阳把握时辰——若是斜向偏西的沟岔,看太阳估摸时辰,常常会被太阳的方位所欺骗——同时,大南沟土壤肥沃,茅草荆棘长势茂盛,到了秋冬割柴季节,也比其他地方容易得手。
很快,同三爷就对自己今天的算计有点后悔。
走进大南沟,他抬头一看,坡缓容易下镰的地方,早已被收弄干净;就连那些陡峭的山坡,也早已被剃去了大半。原因很简单,你能想到大南沟里好弄,别人同样也会这么想。于是大家便撞了车,拥挤到了一起。但是,既然进了沟,就没了退路——因为一天的时间转瞬即过,容不得你东跑西颠——今天,他必须和哑巴费更多的周折,爬更高的陡坡,才能挣回自己所要的结果。
同三爷大名同远志。从他记事起,爷爷、父亲,往下三辈,日子虽然不算富裕,但是和大多数人家相比,不愁吃,不愁穿,也算得上顺心如意。为了他的前程,父亲总算有点眼光,宁愿省吃俭用,多花点钱,把他送进村中南庙里的私塾,整整读了五年。在同辈人里,他算是个少有的、识文断字的能人。
十六岁那年,父母做主,给他娶了一个比他大三岁的媳妇。刚过十八岁,他得了一个儿子。三代单传,从爷爷一直到他,都把这传宗接代看得比天还大。到了他这一代,头生娃得了儿子,爷爷的内心大喜过望,别提有多么兴奋。为了孙子顺顺当当,没灾没病,奶奶特意请了一位老道士,像农村人栓牛鼻子一样,在孙子的鼻子里穿了一根细铁丝环,并给孩子取名“拴住”。他自己也暗暗下定决心,一定要勤俭吃苦。从现在开始,就给儿子积攒一份厚实的家当,长大了再娶一个会生娃娃的好媳妇。儿孙满堂的憧憬驱使着他,一趟一趟地进山下苦背脚,一个一个银元地积攒锱铢。
好日子刚刚开始没有多久,没成想媳妇得了一个瞎瞎(haha)病——乡下人忌讳直说,把癌症之类的不治之症叫做瞎瞎(haha)病——不到半年就撒手人寰。孩子长到三岁,一场高烧,耳朵被烧坏——彻底聋了,成了哑巴。老太太一气之下,为孩子去掉了牛鼻栓,干脆顺其自然地让娃生长育。没想到,这孩子虽然时运不济,却也命硬。过了六岁以后,再也没灾没病,壮壮实实地活了下来。可“拴住”这个名字却逐渐地从人们的口中淡出,“哑巴”反而成了他真正的大号。
儿孙满堂的憧憬破灭以后,同三爷心灰意冷,彻底断了对未来前途的幻想。无奈之际,他想到了吃粮当兵。于是把自己卖了壮丁,把得到的银元、同时也把哑巴儿子丢给父母,跟着队伍到处去走南闯北,这一走就是五年。
同三爷拿定了主意,带着哑巴开始往山上爬。
这一带虽然山高坡陡,但是沙质少、土层厚,地表肥沃。野草、荆棘、植被的生长非常茂密,加上秋风冷霜的肃杀,割起柴来总算顺手。但是因为坡高路滑,往下搬运就成了一大难题。如果打成小捆往下溜放,等到滚到坡底,基本上所剩无几。唯一的办法就是连扛带背、一趟一趟地往下转运。
他和哑巴连续跑了五个来回。上坡累得气喘吁吁,下坡遇到陡峭地段,为了避免滑倒滚坡——每年秋冬割柴,事故从来就没有断过。伤胳膊断腿,甚至摔死丢了性命的事,也并不稀罕——他和哑巴常常必须转身面向山坡,小心翼翼地用手抓住石头、树杈、草根等任何可以辅助稳身的物体。实在不行,就用双手抠进泥土里,身子贴着山坡、一步一步、慢慢地倒退着往山下挪动。
估摸着攒够了当天的捆子,抬头看看太阳已经偏过沟口,同三爷和儿子开始着手捆扎柴垛。
他们把小捆柴禾打散,把灌木荆棘包在外面,裹住茅草,从中间拦腰,用皮绳捆扎牢实。然后再用山上的野葛条藤,在柴捆的两头一道道扎紧。最后系上随身带来的两根棕绳编制的背带。
一切准备就绪,爷儿俩把柴捆挪到沟底,找一块有水的平地坐下来,一边啃着早晨带来的干饼子,一边喝着清冽的山泉水。等到解了乏,缓过来气,背上又高又重的柴背子,缓缓悠悠地踏上一天的归途。
拐儿崖到鱼嘴坪,是上山下山的必经之路。
早起,上山割柴的人三三两两,行程不一。各人按照自己的意愿分散撒向大山的沟沟岔岔。返回的时间基本上都集中在午后,道路的拥挤便成了一种常态。
拐儿崖是下山的集中点。四面八方的人流,从漫山遍野的沟岔往下汇集,到了这里,开始进入同一个狭窄的口子。鱼嘴坪是整个子午峪的门户,人流到了这里,便像冲出泄洪水闸的出口一样,没有任何约束地四处流淌,各自奔向自己的家院。这一段是山口的一段峡谷,每年深秋的割柴季节,每天下午的这个时段,人流滚滚,浩浩荡荡,场面十分壮观。
站在山巅向下眺望,这支队伍的密集程度,绝对不亚于一个忙碌搬家的、强大的蚂蚁族群。身临其境,又像一支等待渡河的队伍,因为缺少船只,被卡在了渡口。
同三爷一到拐儿崖,就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四面八方的柴背子,陆续不断地向下压过来,杂乱无章,毫无秩序,你推我挤,像水流的旋涡一样,几乎是在原地打转。这时候,他才感觉到,焦急无序的等待和折磨,并不比在山坡上攀爬轻松多少。他和哑巴像无头苍蝇一样,东冲西撞了半个多钟点,总算被洪流推入大军行进的行列。
虽然已经步入正道,跟上了大队人马,可也并不顺当。人挨着人,柴捆碰着柴捆。路宽的地方排着三四行,窄的地方至少也有两行。他望着人流,等待、期盼;他看见了沟底的乌龙潭、水磨上的大木轮,可就是无法正常行走,只能一步一步地随着大流往前挪动。他仰着脖子,已经看到了鱼嘴坪的大栗树——这似乎就是他今天的希望——但是他还得耐心地继续等待。
鱼嘴坪是从整个山体上伸出来的一块大石头,它和大山连为一体,正好卡在子午谷口的东侧,远远看去,像一个从山体上伸出来的鱼嘴。
这块大石头靠山体一面被削成一面墙壁。北侧凿进大约两三米深一个窑洞,外面搭盖一间厦房。窑洞里盘炕,门口垒着锅灶,一看就是一个温馨的小家。房屋北侧有一个泉眼,从石缝里沁出一股清澈的泉水,汇集在石砌的山泉里。无论冬夏四季,也无论天旱天涝,泉眼里始终细流涓涓。清澈透明的泉水,也始终保持着它自身的甘甜和温热。崖畔上一棵几人合抱粗的大栗树,少说也在两百年以上。它像一顶硕大的遮阳伞覆盖住整个石头平台。平台周围摆放着十几块山石,大小不等、形状各异,然而却十分地协调,为过路的行人提供了一个纳凉、歇脚的温馨场地。
这个石头平台的标准地名是“鱼嘴坪”;过路人也时常把它叫做“大栗树”。
鱼嘴坪最神秘的故事、最醒目的容颜,是山体的南侧。十多米高的崖壁被切削得平平整整,凿出两行苍劲有力的正楷大字:“靠山不可滥砍柴,临河岂能枉使水。”落款的年月和作者的姓名,经过大自然的侵蚀和无情剥离,已经无法辨认,两行大字却因为后人每隔几年,用红漆反复地描画,而依然醒目,甚至在百米之外也照样能够欣赏到它那雄浑的英姿。
据传,在今杜边村西侧、正对子午谷要冲,曾经有一个杜边西村,北宋时曾在此设杜边镇。几百年前的某日,秦岭北麓终南山一带,瓢泼的大雨如注而下,整个天空乌云滚滚,雷鸣电闪。忽然间一声巨响,山体崩塌,在鱼嘴坪附近形成一道大坝,堵塞了子午谷河道。不久便形成了一个巨大的、几十米深的堰塞湖。此后连续数十日淫雨未停,大坝终于支撑不住。决堤的洪水,夹杂着泥石流咆哮而下,转瞬之间就把杜边西村夷为平地。上百户人家,几百号人口、牲畜、猪狗鸡鸭,以及所有的生灵,全部被埋没于地下。
惨剧使周围幸存下来的居民无比震撼,同时也留给他们血的教训。后来,在修筑杜边村现在的城郭时,人们在鱼嘴坪削平山石,雕凿了十四个醒目的大字:“靠山不可滥砍柴,临河岂能枉使水。”这既是一座悼念杜边西村的纪念碑,又是告诫后来人的一块警示牌。
虽说山洪抹去杜边西村的惨剧,在县志上有所记载,但只是寥寥数语,其细节已经无从考证。大自然强大的自我修复能力,使昔日洪荒的乱滩石窖,如今已绿草茵茵,瓜果满园。但数百年来,那场洪水带给人们的惊恐和震撼力并没有泯灭——民间的口口相传一直不绝于耳。据一些老人说,在石窖里刨地、打井,搬石头,还经常能够挖出破碎的砖瓦,包括一些依稀可辨的尸骨碎片。
卢大胡子就住在鱼嘴坪那座温馨的小屋子里。没有人知道他是这个屋子的第几代传人,人们只知道他从一生下来就没有离开过这里。
老母亲在世时,他原本有一个媳妇,给他生了一个可爱的女儿。哪知道这孩子一直长到三岁还不会走路。更可怕的是孩子浑身瘫软,完完全全直不起来。后来才听说这是一种叫做“脑瘫”的、根本无法医治的病症。再后来,母亲过世。媳妇因为女儿的不治之症,长期郁郁寡欢,前几年也抑郁而死。如今只剩下他只身一人,陪着“瘫瘫娃”度日。所以,从这里路过的熟人,一提起鱼嘴坪,也常常随口说,就是那个“瘫瘫娃”家。
卢大胡子大高个,满脸络腮胡子。乍一看,有点威严、可怕。有人说他像花和尚鲁智深,有人说他像黑旋风李逵,可《水浒》毕竟只是一部小说,无论哪个人物也没法和卢大胡子直接比对。了解他的人都知道,其实卢大胡子待人热情、心地善良、厚道。对路过鱼嘴坪、在大栗树下歇脚的老熟人,他时常会端出一杯用烧焦的红枣、山楂,或者野枣刺尖冲泡的热茶,很有礼貌地送到眼前;实在来不及冲茶,至少也会送上一碗房后那清凉甘甜的山泉水。就说他那个“瘫瘫娃”吧,活了快三十岁,他一直不离不弃,吃喝拉撒精心照管伺候,没有丝毫的厌倦。遇到风和日丽的日子,还经常把她抱到屋外观风景、晒太阳——单是这一点,就让过路的人们肃然起敬。
大胡子是石头房的主人,也是大山的守护神。保长亲口给他交代任务、明确职责、授予他权力;最有名望的乡绅肃二先生,亲自和他交谈,给予他鼓励和认可;更为重要的是,他的身后站着杜边村所有的村民——他的权威是绝对不容置疑的。
进山割柴的人,无论本村,或者外地,一律不许带镢头,不许挖树根,不许刨草皮。更重要的是,任何人都不许砍伐树木,哪怕只有胳膊粗的树干树枝,也在禁止之列。秋冬季节唯一能够动的,只有茅草、荆棘、枣刺之类可以再生的野生植被。
多年的经验,大胡子早就练出了一副火眼金睛。柴背子从他眼前一过,哪怕只是夹带一根镢把粗的树干,也逃不过他的眼神。他手中还时常握有一根带把的、像秤杆那么粗的钢钎,几十年来已经磨得光滑锃亮。如果被检查者还有什么不服气,他用钢钎往柴背子里一戳,是真是假,便立刻现了原形。
现柴捆里夹带树枝树干,惩罚其实也很简单,然而却又异常地严厉——根据情节轻重,两到三年内不许进山割柴——没有柴烧,只能拿钱到集市上去买,这对一般家庭来说,根本承受不起;买不起柴,灶里无火,炕洞无烟,那就只能挨饿、受冻,显然谁都会想到这更深一层的严重后果。所以,自从立了规矩,树立了权威,也根本没人敢去触碰这个底线——至少,在杜边村不曾生过此种案例。
请退出浏览器阅读模式,否则将导致章节内容缺失及无法阅读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