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萧家老坟收留弃婴(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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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守信家的房子不少,火炕却依然紧张。因为既然做了生意,就必须把客房利用到最大限度。
前厅东屋的烧炕,住着守信两口,和扣儿婚后生下的两个小女儿;西屋的火炕留给老祖宗太婆居住。游伯游老汉,只在后屋客房的角落里单独隔出一小间,作为他个人的私密空间。这里冬天有火盆,所以无需烧炕取暖。
剩下的两个半大孩子——引娃她们四个女孩一起合铺,住在对门的同三爷家;春生一年四季都住在萧老坟的外婆家。
说起萧老坟,就不能绕开“萧贞敏公”其人。
史载:
萧贞敏公,字维斗,元朝京兆人。吏于府,因与尹争,怒而辞退,隐居十五年,惟以读书为志。平章咸宁王闻其贤,荐之于世祖,征不至,授陕西儒学提举。继而成宗、武宗、仁宗,累徵,未赴。改集贤侍讲,又以太子右谕德徵,始至京师。授集贤学士、国子祭酒。寻复得告还山,年七十七,以寿终。谥贞敏。
其墓志铭全称为:“元故集贤学士国子祭酒太子右谕德萧贞敏公墓志铭”。
萧*(shi),字维斗,祖籍益都(青州,今山东潍坊),因其父在陕西为官,随迁至京郊张村。
一代大儒,辞官隐居,潜心读书。从元世祖忽必烈开始,到元成宗、元武宗、元仁宗,连续四代皇帝征召他做官,均被婉言辞拒,足见其性格之倔强,和对名利之淡泊。最后以“太子右谕德”再次征召,虽赴任,未久又告老还乡。几任皇帝先后授予他“集贤学士”“国子祭酒”“太子右谕德”三大头衔——集贤院是朝廷编纂典籍、网罗人才的重要机构;国子监是国家的最高学府;“学士”和“祭酒”,则是学术和文化界的最高荣誉;“太子右谕德”,负责对太子进行“赞谕规谏”,实则是教习未来皇帝的老师。
如此一位曾经名满京师的大儒陵寝,坐落在村子东侧,这无疑给杜边村增添了一项引以为自豪的谈资,和一副圣洁的光环。至于肃二先生,更是对这位大儒推崇备至,且作为自己人生的楷模和榜样,十分虔心地去效仿。
每天吃过晚饭,春生便在小黑的陪伴下,沿着门前的官路向东,走到萧老坟西南角的镇妖塔下。然后向北折入一条小道,一直走到西北角的外婆家里。天气暖和时,小黑就和外婆家的大黄狗蹲在门外守夜;寒冷的冬天,它们俩就进屋,缩在灶台旁边的柴堆里。早晨起来,春生照例带着小黑回家。吃完早饭,到学校上学读书,或者忙活他自己该干的其他事情。
这种日子,从他回到家里进学堂开始,一直延续到他考上县城的中学,从来未曾间断。他习惯这样的日子,也满意这样的生活。因为外公外婆从来都把他视为自己的亲生孙子。再者,有了舅舅的陪伴,使他少了一份孤独,多了一份欢乐。还有一点让他感到欣慰的是,在心里上,他总觉得住在外婆家,似乎又和奶妈多了一层亲近——尽管他们并不能天天见面。
外公姓曹,连他自己也不知道祖籍何方,同样不知道自己的祖先在这萧老坟里蹲守了多少代人。但有一点让他聊以自慰,他的爷爷和父亲——或者再往上几辈——都不是目不识丁的纯粹乡民。尽管他们并没有秀才之类的功名,但毕竟粗通文墨,甚至还给他取了一个较为文雅的名字——“曹汉臣”。尤其是他的父亲,自己省吃俭用,却仍然舍得投资花钱,让自己在私塾学校里,读了五六年的四书五经和子乎者也。
除了坟角这栋房子,他家再没有土地等等的不动产。但是,靠着他和老婆子的两双巧手,和勤俭节约的精明算计,一家三口过得倒也安详舒坦。
外婆有一双小脚,出不了远门,但是她有一双特别灵巧的手。麦子下来,她买回面粉,蒸罐罐馍。糯米大枣上市,她泡好粽叶缚粽子。大热天,她调好米浆蒸凉皮、揉好荞面压饸饹。秋天柿子熟了,她手握小刀刮柿皮,捂柿饼。核桃成熟,她举起钉耙蜕核桃皮,拿起斧子敲核桃壳,做成又甜又香的核桃仁。板栗下来,她架起铁锅,翻沙炒板栗。年关来到,她买了地软、豆腐、粉条,一笼一笼地蒸包子。过了年,她又摆开笸箩,备好香甜的馅料,一箩一箩地摇汤圆……
一年到头,外婆的手不停地忙活。外公肩上挑着担子,走街串巷,一天也不停歇。他们就地取材,自己动手,精心加工,任何一样食品都是独具特色的美味小吃。
孩子们围着挑担,看着美食流口水馋,嘴里一边喊着“曹大(duo)卖馍,俩钱一个”。
“俩钱一个”,道出了小本生意的艰难和实情。虽然利息微薄,却能聚沙成塔、集腋成裘。只要流水不断,维持他们的生活还是不成问题的。
外公置办了一副剃头挑子。他手艺不错,在村里包揽了许多固定客户:一年二升麦子包到底。客户只要招呼一声——或上门服务、或街头随遇,或坐地来家,一切自便——这种不拘一格、灵活多样的便捷服务,在乡下人看来,已经是一种很惬意、很自得的享受。
外公还有一手庖丁解牛的绝活。年节喜庆,红白大事,他给人家杀猪宰羊。主人送了头蹄下水,他把能剔下来的肉,放到缸里用盐腌制;把肠肚灌了豆腐、猪血,用柏树叶、柏籽粒点火熏制,然后再挂在房梁上风干,制成一种别具风味的血豆腐。到了年节、过会,亲戚来家走动,这些东西都成了上好的美味佳肴。
村里有人家死了牲口,外公就去帮人家剥皮解刀,大卸八块。主人家把肉拿去卖了,头蹄下水,他照样拿回家腌制。连大骨头也砍断砸开,用大锅熬煮成浓汤碎肉,邀请周围的邻居老小们过来一起享用。
外公从来不在乎什么下九流,不入流之类的闲言碎语。三百六十行,只要能够养家糊口,何必刻意挑剔。自己凭劳动吃饭,天经地义。不偷不抢,不坑不骗,并不低人一等,更没有必要自惭形秽。
外公外婆唯一遗憾的是膝下无子。他们一生劳碌,只养育了两个女儿。大女儿雯雯——就是曾经养育过春生的奶妈——嫁给了本村北门外的赵世才,二女儿倩倩嫁到了镇上的牛家巷子。女儿走后,就剩下二老孤单地度日。
老天有眼。年过五旬,送子娘娘忽然眷顾孤独的二老,给他们带来了意想不到的喜讯。
一日清晨,他们从睡梦中惊醒,忽然听到门外隐约有婴儿微弱的哭声。推门一看,是一个藤编的小摇篮里,用棉被裹着一个孩子。他们小心翼翼地把孩子抱回家里,解开棉被,从里到外地仔细查看。孩子生长育良好,没有任何缺陷残疾。裹被的一侧放着两包代乳粉,一个小奶瓶;另一侧夹着一个精致的绣花荷包,里面有三块大洋,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条。打开纸条,上面写着两行字:一行是孩子的生日;另一行是一句诚恳无奈的嘱托:“拜托勤劳善良的好心人,把我的儿子抚养成人。如有可能,必当重谢!切切!”最后的落款是一个“英”字。
汉臣老汉手里捏着展开的纸条,反复端详,反复琢磨,和老伴一起,猜测这张纸条所能够蕴含的各种可能性。
是未婚先育,想隐瞒这桩难堪的秘密吗?似乎不像。因为孩子既然已经七八个月,可以断奶,身世已经没有秘密可言。即使面子上再过不去,也得硬撑着养育下去。
是单身母亲吗?有点像。因为纸条里面没有孩子父亲的任何线索。那么,孩子的父亲是抛弃他们孤儿寡母远走他乡,还是生病,或者意外身亡?不得而知。
是家庭贫寒,无力抚养?可能性不大。从她那精致的绣花荷包,和她留下的银元,以及代乳粉判断,她不是那种一无所有、揭不开锅、连自己亲生孩子都养活不了的穷人。
是和他们老两口知根知底的乡党近邻?他们翻箱倒柜地把自己认识的熟人,详详细细地捋抹了一遍,没有现有这样能够生育而弃子的对象。但是有一点,这位母亲显然对他们二老的基本情况有所了解。要不然,她不会说出“勤劳善良”“好心人”那样知心的话语。
“如有可能,必当重谢”是什么意思?难道她以后还想认回这个孩子?老两口想到这里,忽然有点心悸和脊背凉——那我们养这孩子,不是竹篮打水一场空、白白辛苦半辈子吗?
既然心甘情愿地遗弃自己的亲生儿子,为什么还要在末尾落上一个“英”字?
……
老两口百思不得其解。
汉臣老汉呆呆地盯着手里的纸条。一手毛笔小楷隽秀工整,飘逸潇洒。他开始觉得这位母亲非同寻常,这简直就是一场难得的奇遇。一连几天,他总觉得有一双企盼的眼神,一直在暗中盯着他和老伴,盯着他们家的这栋房子,和大门内外的一切动静。
老两口终于下了决心——受人之托,忠人之事。
即便他的亲生母亲将来要认领回儿子,起码在他们抚养孩子的日子里,也会减少生活的孤独,给他们带来欢乐。退一步讲,就算他是一条流浪狗,撞到自己家里来,也是一条生命,也要喂他养他。更何况眼前是一个活泼可爱的小男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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