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萧家老坟收留弃婴(第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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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到这里,他干脆把孩子的奶名取做“狗儿”;等到将来读书上学,大名就叫“英民”——也是为了记住他母亲落款留下的这个“英”字。
一连数日,老两口特意把孩子抱到院子里,一会儿喂着他妈带来的代乳粉,一会儿喂着自己给孩子煮好的各种软烂饭食。一口一个“狗儿”“狗儿”地叫着。不断地用手拍着、搂着,用脸蛋亲着、逗着。时不时地丢出一句“这下你的妈妈该放心地走了”,“等你长大了,你妈妈一定能够领回一个健壮的大小伙子”,等等,等等。
估摸着在暗中盯着他们的女人,心里踏实地离开了,老两口开始为曹英民——他们可爱的狗儿,长期地筹划他的人生和未来。
两情相悦,天作之合——人们都说,私生的孩子特别去教人家聪明。狗儿长到五六岁,就已经显现出他常的智力。
萧老坟就是一个动物的小天堂,狗儿从小与这些动物为伴,他最喜欢的是黄鼠和八哥鸟。
黄鼠既不像黄鼠狼,也不像松鼠——松鼠能够飞快地爬树,它的尾巴蓬松肥大,可以在树枝间飞来跳去;黄鼠的尾巴虽然也有点蓬松,却没有那么肥大,所以它只会在地下打洞——除了这两点而外,它几乎就是松鼠的一个翻版和变种。它的毛色像松鼠一样灰黄蓬松,头和松鼠一样灵动可爱,尤其是那对机灵的眼睛特别逗人喜欢。
狗儿看到黄鼠在荆条丛中嬉戏玩耍,他就在地上仔细观察。当他找到黄鼠的洞口,他就提来一小桶清水,从黄鼠洞口灌下去。黄鼠被淹得撑不住往外钻时,他立刻用自己的衣服捂住洞口。虽然有时候一无所获,但也有能碰到好运气的时候。
捉到了黄鼠,如果是大的,他立刻就地放掉。如果是小崽子,他就留下来耐心地驯养。
他用很细的铁丝编成链子,前端加一个环扣,套住小黄鼠的后腿——其他绳子都没有用,很快就会被黄鼠咬断——一边用小棍逗着小黄鼠做各种动作,一边用松子、榛子、核桃不断地喂食诱导。
经过几个月的训练,小黄鼠也慢慢长大。不仅能够熟练地表演站立、跳圈、翻跟斗,等各种颇有难度的动作,关键是对他百般地顺从,依赖,完全听从他的指挥和召唤。到了这个时候,他即使放开链子,只要一声忽哨,黄鼠就会立即跑过来,叽叽喳喳地和他亲热,再也不想伺机逃跑。
有时候刮风下雨,坟里的树上,经常会掉下来还没有学会展翅飞翔的小鸟。如果小鸟还活着,狗儿一定会小心翼翼地把它捡回来。然后拿出馒头屑,捉来小虫子,从土里挖来蚯蚓,精心地进行喂养。等到小鸟翅膀硬了,能够独立生活,他就把它们再放飞到林子里。遇到他特别喜欢的,比如八哥、黄鹂什么的,他就一边喂养,一边训练。有的就像黄鼠一样,最终成为他的好朋友,对他亲近、依赖、不离不弃。那怕已经飞到房顶、树上,只要他吹一声口哨,仍然会高高兴兴地飞回来,落在他的肩膀上、胳膊上,手心里,对着他出清脆悦耳的声音,为他唱歌、为他鸣叫。
夏天,萧老坟、石窖里,满世界都有蝈蝈一茬一茬地从灌木丛中蹦出来。可是,把蝈蝈捉回家,如何喂养,每个人的手法却大不相同。一般的孩子,都是掐一些新鲜的麦秆,转着圈地编成像大海螺一样的笼子。乍一看,也很漂亮别致。但是把蝈蝈装进去,只能听到叫声,却看不清它那矫健的身影。面对这个缺陷,狗儿却能转换思路,从别的方面去动心思。他在院子里砍下一根毛竹,用弯刀劈开,再用小刀削成一根根毛线针一样粗细的竹签。接着量好尺寸,像木匠凿卯一样,在适当的位置削出凹槽接口。最后把这些竹签拼装成一个方方正正的竹笼子。再在侧面留一个能够自由开合的小门,顶上嵌一个挂钩。需要喂食了,打开小门,把葱叶、苋菜叶、青辣椒挂在笼子边上。需要清扫污物粪便,用一个小毛刷伸进去即可。这样,不但方便、省事,最主要的是,能够随时欣赏蝈蝈鸣叫的声音和优美的身姿。一起玩蝈蝈的同伴,没有一个不稀罕他那精巧的手艺,和精美的蝈蝈笼子。不过他并不吝啬。只要别人有求,他一定毫无保留地去教人家如何编扎蝈蝈笼子的方法和技巧。
后来,玉皇庙的柳三养了一群鸽子,整天在庙顶的房头上盘旋飞翔。有时候,鸽子竟然飞到萧老坟上空,和斑鸠一起落在狗儿的房顶上,这引起了他极大的兴趣。一段时间,他几乎天天带着一小碗豌豆,跑到玉皇庙去喂鸽子。他跟着柳三学着用小竹管做哨子,做好了绑在鸽子尾翼腿上,等鸽子飞起来扇动翅膀,哨子就会出呜呜呜的响声。他们俩一次一次地试,一遍一遍地改,直到哨子的声音清脆悦耳,方才另做新的。柳三的腿不好使,他就帮着他外出放飞鸽子,距离从近到远,一点一点地向前延伸。待到鸽子适应了一条路线,就换一个新的方向继续训练。
村里绝大多数人,见了柳三都直呼“柳死狗”,最中听的也不过喊一声“柳三”,唯有狗儿尊敬地喊他“三叔”。因为养鸽子,他们俩成了忘年之交。
八岁那年,汉臣老汉把英民送进了村里的私塾学校。他和老伴说,咱们受人之托,宁可自己省吃俭用,多受点难场,也必须对得起孩子的亲生母亲。
曹英民天资聪颖,读书不成问题。可是,刚刚读了不到一年,就生了一件令人不愉快的事情。
像英民这样的身世,在村子里是没法隐瞒的,人人都知道他是捡来的娃娃。一开始大家还能够相互尊重。天长日久,慢慢地混熟了,有的人嘴里逐渐把不住门,背地里开始窃窃私语。私下里议论倒也罢了,最可恶的是王保长、王暮囊的儿子王满年——因为他妈大年初一生了他,所以给他取名“满年”——当着全班同学的面,高声喊他“私娃子”,这一下可真的惹恼了曹英民。
“你说谁呢?”曹英民双目圆睁怒视着王满年。
“说你呢,咋咧?”
“你会不会尊重别人?”英民虽然气愤,但仍然强压着怒火。
“尊重你?一家人都是看坟的,值得尊重吗?”
“你有能耐,敢再说一遍?”英民已经下了决心出手,所以言语之间开始带上了挑衅的味道。
“你家就是看坟的,你就是个私娃子。我就说了,你想咋样?”
没等王满年说完,曹英民的拳头已经重重地落在他的脸上。他立时眼冒金星,鼻血随之喷涌而出。英民到此并未罢手,接着一脚踢在王满年的小腿上。王满年未曾防备,仰面朝天倒了下去,后脑勺重重地磕在地上,头皮迸出了鲜血。
事情就这样闹大了。
王保长见儿子口鼻出血,后脑勺又被磕了个大窟窿,亲自跑到学校去找肃先生,要求严肃处理。肃文杰为了平息事态,找人拖出一条长板凳,让两个大一点的学生,把曹英民摁在上面,扒下他的裤子,狠狠打了二十大板。曹英民任凭屁股被打得红肿稀烂,皮开肉绽,从始至终,硬是不哭不闹,也不求饶。心想,虽然王满年无理在先,但自己毕竟打伤了人,也算有错在后——先生为此而惩罚他,也理所应当。
事情到了这一步,应该可以摆平了吧?不!王暮囊仍然不依不饶,坚决要求学校开除曹英民。这个时候,肃文杰才感觉到自己的权威和能力,实在不足以解决这个棘手的问题。只好回家向自己的兄长二先生——也是学校的校董——求援。
二先生听完事情的来龙去脉,先征询汉臣老汉的意见。老汉说:“我们的孩子打人不对,但是先生已经惩罚了二十大板,也算是‘以打补过’。如果对方还不满意,我们可以赔礼道歉;但有一个最起码的要求,希望学校不要开除英民,毕竟孩子的前程要紧。”老汉态度温和,不卑不亢。他有礼有节,以退为守,极好地拿捏和把握着讲话的分寸——始终不提对方蛮横无理、出口伤人的过错——这一点反而博得了二先生的同情和感动。
随后,二先生把王暮囊叫到家里。
“你的孩子有错在先。”二先生很肯定地说,“看坟的也好,‘私娃子’也好,在人格上都是平等的。你自己说说,这个道理对还是不对?”
王暮囊低着头,没有回答,但是也没有理由反驳。
“既然你默认了这个道理,就应该教育你的孩子,在任何时候,都要学会尊重别人。”先生紧接着搬出了儒家学说,“孟子曰:‘仁者爱人,有礼者敬人。爱人者,人恒爱之;敬人者,人恒敬之。’你也是读过书的人,应该懂得,‘你敬人一尺,人敬你一丈’的道理。既然你的孩子恶语伤人,也怪不得人家奋起抗争。”
“但是,他那儿子太野,不该把我的孩子打得那么重。”王暮囊搜肠刮肚,总算找到了一点理由。
“是打得太重,但是肃先生的板子也不轻吧?这不两相里扯平了吗?”
王暮囊还想强辩,二先生不由分说:“人家愿意赔礼道歉,我看你也别不依不饶。你要求学校坚决开除曹英民,那不是毁人前程的事吗?给别人留条出路,不也是给自己留条后路吗?”
王暮囊虽然并不心悦诚服,但最终还是接受了二先生的调解。
夏天,一场大雨过后,南北城门外的两个涝池,都被四面八方汇集过来的雨水,置换成了干净的活水。半大小子们争先恐后地跳进水里洗澡纳凉。曹英民从七八岁开始,就跟着这些孩子们一起打闹玩耍。虽然他并不会游泳,但是凭着他的那股聪明机灵劲儿,很快就上了路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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