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春生启蒙先生点拨(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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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边村的小学校设立在城墙东南角的南庙里。
此前早些年,村里只有肃、王两家,有实力、有条件,在自家屋里兴办私塾。他们自己请先生,一代一代地教本族的孩子读书识字,最低限度也可以达到“识文断字”“粗通文墨”的程度。如果有更堪造就者——像肃家老太爷那样中了晚清举人;像二先生和肃文斌那样,进一步走向外部世界:一个当了县参议员,一个当了随军记者——这在他们家看来,虽然是很平常、很自然的事情。可在周边方圆的村子里,那已经是凤毛麟角。就算本村的王家大户,也只能望其项背、自叹不如。
随着社会的进步,希望孩子能够有机会读书的乡下人日益增多。两大家族的私塾便顺应潮流,搬出自家小院,在南庙里开设学堂,同时招收其他愿意入学的儿童。
说是“学堂”,其实从根本上看,仍然属于“私立”性质。
除了校舍使用南庙的公产以外,其余一切费用一概自负盈亏。
笔墨纸砚由学生自备;教材由先生选定后统一购买,再由学生出钱分;课桌由学生自带——为了最大限度地利用教室的空间,规定只能带条桌和长凳;学生每人每年交一百斤麦子——实物和现金自便——其中七成用于先生的酬金,其余三成用于学校购置糊窗纸、扫帚、冬天给先生预备炭火盆,等等各项日杂用品。
学堂的管理,也很简单。成立校董会,负责重大事项的决策和监督经费的使用。目前的校董会由肃、王两家各出一人,外加一名家长代表。理事长自然是非肃二先生莫属。
教学的目的,异常地简单明了——能写会算。
“能写”,说到底,就是识字教育。书信、便签、契约、借据、布告,……凡是乡下人所能接触到的、最简单的文稿,通过识字教育,起码能够看得懂。若有可能,自己能够起草写出来,那就是更上一层楼。
“会算”,先是买卖东西,能够弄清多少钱,多少货,心里有个最起码的底谱。更进一步,如果会打算盘,会记账,那就算是文化人了。
农民世代文盲,吃尽了没文化的苦头。所以他们才能从自身生活的苦楚中,提炼出最最朴实直白的体验——“能写会算,不再受骗”,“治好‘睁眼瞎’,双腿走天下”。
最后是学制,更加奇特——没有硬性规定的年限。
悟性好的孩子,可能两三年、四五年,就能完成学业,走向社会。有些家庭贫寒、又勤奋好学的孩子,甚至苦学一两年,便走出校门。然后遵照“师傅领进门,修行靠个人”的原则,回到家里,边自学,边干活。当然,也有少数学生,在学堂里待了六七年,脑子里仍然是一盆浆糊。到了这个时候,个子已经长到牛高马大,再和六七岁的小儿一起同窗,自己脸面上也过不去。即便老师不说,本人也不好意思再赖在学堂里。这种人要么是老师所说的“榆木脑袋”,不堪造就。要么是家长溺爱、以致变成“朽木不可雕”的浪荡哥儿。
学堂成立初期,只有南庙西厢房一间教室,摆了两排课桌,总共八张。后来学生渐渐增多起来,就把这间教室留给低年级两个班使用。高年级两个班,则转移到南面戏楼的舞台上去上课。
从去年开始,国民政府教育部门开始介入,把学堂改为普通初级小学。学制定为四年,课程逐步向统一教材靠拢。经费依然是自负盈亏。唯一不同的是,政府教育部门公派了一名教师。除了学生轮流给这位先生派饭,薪水由国家负责开支。
目前的状况,正好处于由“私立”向公办逐渐过渡的阶段。
冯春生和肃家的大儿子肃海川同桌——肃家出课桌,冯春生从家里搬了一条长凳。
肃家的三个儿子,文强、文正、文杰,各有一子一女。按照年龄排序,男孩分别叫海川、海容、海涛;女孩分别叫海娟、海霞、海英。老幺文斌,在国军服役,正值年轻少壮,目前尚未成婚,将来是否在外娶妻生子,尚未可知。
海川是肃文正的儿子,也是肃家这一辈的长子。二先生文正,因结妻子婚后一直未曾生育,不得不再娶一房以续子嗣。直到年近不惑,才得了一子一女——所以,海川、海霞实为小妾所生。二先生给肃家孙辈取名海川、海容,其典出自两广总督林则徐总督府衙的堂联“海纳百川,有容乃大;壁立千仞,无欲则刚”,一则寄托着他对孩子们的厚望,同时也传达了他自己做人的准则和心声。至于女孩,除了随一个“海”字而外,最多也只是为了妩媚中听而已。
去年开春,冯春生进入本村学堂。一、二年级的教室在南庙的西厢房。他和肃海川坐在东边靠窗一排的第一个课桌。这一排四个课桌、八个学生,是一年级。西边一排四个课桌,同样八个学生,毫无疑问,就是二年级了。
两个年级共用一个教室,先生轮流给两个班上课。轮到一年级上课时,二年级安排自习——或者背书,或者默写,或者练习毛笔大楷小楷,均由老师临时安排。等到二年级上课时,把顺序倒过来就是了。
蒙学子入学,只能从识字开始。那时的教材,仍然沿用私塾的旧制——《三字经》《百家姓》《千字文》轮流转——这就是传统蒙学的三大读物“三、百、千”。这三本书如能扎扎实实地读懂,解决识字和一般的日用常识,肯定没有问题。如果连“三百千”都不能过关,那就只能留下来继续学下去。
两个年级在一个班上课,相互干扰是难免的。可这却给春生带来一个难得的机遇。
春生的记忆力特别强,凡是先生写在黑板上的东西,他只需默诵一两遍,很快就能背下来。先生每次检查背书情况,他几乎都是全班第一。所以当先生给他们讲完《三字经》当天的进度,要求默诵复习时,他早已成竹在胸。这时,他完全有多余的精力,跟着听二年级的课程《百家姓》。同样,当轮到他们班学习《百家姓》时,他已经能够很轻松地腾出时间,跟着二年级读《千字文》了。这样学下来,只用了短短一年时间,他就扎扎实实地读完了《三百千》的全部内容,很顺利地过了识字关。
肃先生除了教学生读写识字,还把《三字经》和《千字文》的一些内容,梳理出来,时不时地给学生讲一些有用的常识。比如《千字文》开篇就讲“天地玄黄,宇宙洪荒。……寒来暑往,秋收冬藏。”《三字经》中同样有“四时”“四方”“天干”“地支”等等。肃先生就依据这些内容,给学生讲日月星辰的运行,天干地支的来历,十二生肖的顺序……
春生特别喜欢肃先生穿插和归纳的这些内容。
比如,肃先生把二十四节气和中国历史朝代编成口诀,写在黑板上:
“春雨惊春清谷天,夏满芒夏暑相连,秋处露秋寒霜降,冬雪雪冬小大寒。”
“三皇五帝夏商周,春秋战国乱悠悠。秦汉三国归两晋,南朝北朝是对头。隋唐五代又十国,宋元明清帝王休。”
春生只需抄写一遍,然后再默诵一遍,很快就能背下来,并且牢牢记在心里。
每逢先生讲到这类知识,春生总是两眼直勾勾地盯着先生,力图逮住他的每一句话,体味其中的每一个词汇。对待学业,他不仅十分专注,而且兴趣浓,领悟快,记得牢。多年以后,每当回忆起少年时代的“童子功”,他总是十分感慨地说:“儿时背下的许多知识,直到终老都不曾忘记。”
一年级即将结束的时候,生了一件并不起眼、却令人很不爽快的事情。
一天下午,王满年穿着厚厚的、很时尚的棉大衣,手里拿着砖头厚的一本书,走进低年级的教室——那时候他已经是高年级的学生——看着这位不之客的到来,大家猜测,一定又要生什么不同寻常的事情。
王满年站在讲台上,举起手中的书,高声说:“给你们看看这本书——你们随便说一个字,我立刻就能读出它的密码,然后根据密码,在书里把这个字找出来。”
他随即在黑板上写了几个字:
子(174o)午(8o4o)峪(2876),王(1o1o)满(3412)年(8o5o)。
一位同学好奇地走到前台,一一验证,果然不错。
“怎么样,神奇不神奇?”王满年非常得意地翘起下巴颔。
冯春生已经看清了书本封面上的六个大字:《四角号码词典》立刻本能地觉察到它的重要价值,不由自主地走上前去:“请你查查我的名字。”
“这有啥难?”王满年一边说着,一边在黑板上写着:
冯(3112)——春(5o6o)——生(251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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