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特大雪灾人狼对峙(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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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的天气冷得早,雪也特别大。
立冬不到半个月,一场冷空气从西北方向杀来,立刻纷纷扬扬地下起了大雪。先是小五台周围的峰顶被陆续染白。很快,山林、坡岭、沟壑——原本深绿的底色,自上而下被银色涂抹——一觉醒来,一幅山水雪景图的构架,赫然呈现在眼前。不到数日功夫,这支神奇的画笔,让田野、河川、果园、村庄、房屋,也都银装素裹,一股脑儿地改换成了冬天的容颜。
杜边村的城墙,被厚厚的积雪镶上银边,使方方正正、颜色深褐的城墙,棱角愈加分明。飞檐翘角的塔楼,经过皑皑白雪的装点,增加了扑朔迷离的色彩、于古朴典雅中带着一丝神秘。被银白雪毯托底的南北城门楼子,比往日更加伟岸雄奇。圆拱形的门洞,在银光四射的光影里,愈地清秀、通透和明亮。
村头的两棵千年古柏,任凭风雪肆虐,岿然不动,高傲地挺立于天地之间。东马道和东城墙外,见证了人世几百年沧桑的两棵古槐,卧龙般伸展开的枝丫,被蜿蜒厚重的积雪覆盖,明暗相间,轮廓鲜明,显得格外苍劲挺拔。
最初几天,学生娃照常上课。孩子们在院子里,每天清理积雪,自然免不了滚雪球,打雪仗,跑跑跳跳,打打闹闹。很快,南庙戏楼前的广场上就堆起了高高的一个圆堆。接着,大家七手八脚,用铁锹把松软的积雪拍实,又铲又修,一个银白高大的雪人基本成型。有人拿来两个冻硬的柿子,给雪人安上一对红色的眼珠,再用染黑的麦秸段贴上轮廓圆润的睫毛;有人把几个包谷轴子捆在一起,给雪人装上鼻子;有人用墨汁把擦桌子的抹布染黑,给雪人镶上一个像弥勒佛一样喜笑颜开的嘴巴;最后剩下耳朵没有了材料,……忽然有人灵机一动,从墙角找到两个废弃的小泥炉子,从头的两边推塞进去,还真有那么点传神的味道。
先生告诉大家,虽然下雪天有点寒冷,咱们还是尽量多坚持几天,把挤出来的时间留给麦收忙假,多帮家里干点农活。
老天爷却并不理会这些。随着积雪的逐渐增厚,气温急剧下降。砚台里刚刚研好的墨汁即刻就结成冰块,写字的狼毫很快冻成了硬邦邦的铁笔。学生娃一个个都把泥炉子提到了学校——大多数人家自然烧不起木炭——有的点起了硬柴,有的燃起了包谷轴轴。教室里烟雾腾腾,一个个熏得鼻涕眼泪,咳嗽连天。看着这乌烟瘴气的场景,先生只能无可奈何地摇摇头,叹息乡民生活的艰辛,继续艰难地强忍和坚持着。
然而,情况还是比预想的要糟糕得多。面对猝不及防的雪灾,许多孩子的冬装,都是一次又一次地拆旧翻新——本来就不够厚实的陈旧棉絮,保暖性能越来越差。不少孩子头上没有棉帽,没有耳套;双手赤裸没有手套;脚下没有棉窝窝……没过多久,耳朵、脸蛋、手背起了冻疮。脚后跟裂开了口子,甚至渗出了鲜血。慢慢地,有人迟到,有人早退,有人剧烈地咳嗽,不得不请病假窝在家。眼看着教室里,一天比一天人少。接着,又有一场大雪接踵而来,先生迫不得已,只好宣布提前放了寒假。
第二场大雪铺天盖地,一个晚上足足积了有二尺多厚。连续几天的大雪,人们都出不了门,猫在家里,捂在热炕上,倒也舒坦。可是谁也没有想到,在一个风雪交加的夜晚,杜边村却生了一桩罕见的大灾祸——一觉醒来,城墙外养猪的十来户人家,无一例外地遭到了野狼的袭击。
早晨起来,积雪已经没过膝盖。春生拿起扫帚,狗儿舅操起一柄木锨,二人奋力合作,在雪地上豁开一条窄细的通道。春生领着小黑,踩着嘎嘣作响的积雪,回到家里。父亲正在后院猪圈门口,仔细查看血迹的走向,一直找到后墙东侧。厚厚的白雪地上,印着一滩血糊淋拉、已经冻成硬块的污渍。其余的痕迹全被积雪覆盖,猪和狼已经全无踪影。其实看和不看都是一样——最多只是确认了猪娃被狼吞噬这个残酷的事实——好在除此之外,再无其他的损失。
吃完早饭,进村的道路已被来往的人群趟开。春生领着小黑,急忙向学校走去。今天,先生给他布置了一个特殊任务——因为放假前要给每个学生放寒假通知书,先生忙不过来,找了春生、海川几位成绩满分的同学,帮助填写成绩单上的考试分数和学生评语。
春生干完活,看到戏楼上的教室里有不少大人,已经把课桌搬开,在中间烧起一个火盆,围坐在一起议论纷纷。好奇心驱使他也迈步登上戏楼,坐在旁边,侧耳细听。
会议由四六叔韩大山召集,参加的人主要是昨晚被野狼袭击的受灾户,还有就是住在城外、后院围墙不高,有可能再次受害的人家。
会议开始前,人们聚在一起谝闲传。今天的话题,毫无例外地一致指向了“狼灾”——几十年以来的陈旧往事,甚至人老几辈前的陈糠烂谷子也被翻腾出来。
有人说,南头刘家太爷爷辈上,某年夏天,两口子为了躲避暑热,晚上拉了一张凉席,在打麦场铺上一层麦秸下凉,把自己半岁大的小婴儿夹在中间。谁知收麦累了一天的大人酣睡太死,半夜里,小孩竟然被野狼从中间“抽了蒜苔”。等到现,两口子死命地急追上去,却被另外一只前来接应的野狼迎头截住。两口子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亲生骨肉被狼叼走,呼天抢地,最后连尸骨的一丝痕迹也未曾找到。这件事至今已经传了三四代人,“抽蒜苔”这个形象的比拟,竟然成了“狼吃娃”的代名词。
有人说,北头西场外的李家,也是夏天怕热,为了借点凉风,晚上开着厦房门睡觉。半夜里,野狼翻过院墙跳进院子,从炕上叼起睡在身边的女儿就往外跑。幸亏现得及时,全家人翻身起床,一边齐声呐喊,一边拿着镢头、棍棒、斧子,把狼堵在了院子里。因为街门关着,野狼嘴里叼着娃儿,一时情急转不过身,只好丢下孩子,纵身一跃爬上院墙,仓皇逃命。女孩命大,只是脖子上被狼咬了一道血口,幸亏没有伤着动脉。最后创伤愈合,只留下一条小伤疤。从此以后,村里有人私下里给这个孩子取了个外号,叫做“狼不吃”。其实,这孩子的本名叫彩娥,人长得挺漂亮。后来嫁到一个知书达理的人家,吃穿不愁,公婆疼爱,丈夫贴心,日子过得有滋有味。人们都说,“大难不死,必有后福”。这句民谚可是真真实实地应验到了彩娥身上。
铁匠买道现身说法,讲了他自己小时候一段惊险的奇遇。一天,他赶着一头犍牛,一头母牛,还有一头正在吃奶的小牛犊,在石窖里放牧。三头牛沿着子午河自北向南,悠然自得地边吃边走。一开始他并没有注意,后来一转身,现有一只灰色的野狼,一直紧跟着他们的脚步,两只贼溜溜的眼睛始终踅摸着小牛犊。牛犊走到左边,狼就跟到左边;牛犊躲到右边,狼又随了过去。因为大犍牛的两只弯弓型的犄角,粗壮得有点怕人——一般的牛,甚至强壮的小伙子,遇到它都要躲开绕行,何况一只狼,更不敢近身。小牛犊倒也十分聪明,当它现野狼以后,始终不离开母亲身边半步,总是在母牛的肚皮底下钻来钻去,谨慎地躲着狼走。灰狼眼见着无从下手,又不甘心离开,始终不近不远地跟着,伺机寻找机会。铁匠说,那天,他和灰狼对峙了足足半个下午,一直提心吊胆地紧靠在大犍牛身旁。后来看到果园里有几个挑担子的人走过来,才敢大声呼唤“狼来了,狼来了。”等到大人们走上前来,大灰狼才夹着尾巴,慢慢腾腾地向山根上走去。
还有一个故事是关乎憨叔家的。憨叔和邋遢婶的第二个儿子,刚满周岁就不幸夭折。两口子找了一片炕席随便卷把了一下,托人夹到村南的死娃沟里埋掉。受托的人心想,不就是一个死孩子嘛,所以没有十分经心,随便挖了个坑,草草掩埋了事。谁知道覆土太浅,很快就被野狼刨出来啃咬。有人从旁路过,看到了几只狼争抢撕裂的惨像。这件事随后瞒着憨叔两口子在村里传开,成了村民心灵上多年挥之不去的阴影。
还有一个和狼有关的,就是四六叔韩大山十七岁勇斗野狼的故事。大家都希望四六叔再次现身说法,重新描绘一遍。大山说,这事我已经不知说了多少遍,在坐的恐怕没有一个不清楚的。过程就不必重复了。我早就说过,其实,那是我运气好,命大,遇上了一只半大的小狼。如果是一个成年的野狼,不管是公是母,我可能早就到阎王爷那儿报到去了。
最后,同三爷开腔,有声有色地讲述了一个颇具传奇色彩,而又富有诗意的故事。
一个风雪交加的冬日,国军一个军需士官,押着一辆带雨棚的中型卡车,在内蒙草原的雪地上,艰难地向北行驶。此行的目的地,是给一个兵站运送给养。中途,汽车后轮陷进了一个约有半米深的雪坑。两个荷枪押运的士兵,一位请来带路的当地牧民,还有士官本人,一起下来推车。尽管动机开足了最大马力,推车人使尽了全身力气,汽车后轮还是只在原地打滑,怎么做也前进不了半步。
正在他们一筹莫展的当儿,忽然有三只野狼围了过来。眼看着狼越走越近,四个人赶忙爬上卡车,关上了车后门。其实狼早就闻到了车上腊肉的味道,头狼的爪子已经攀到了卡车后沿的木板。两个战士立即拉开枪栓,军士长也把手枪的子弹上了膛。听到拉枪栓的声音,头狼后退了一步,战士已经端起长枪瞄准,准备射击,带路的牧民赶忙制止。
“千万不能轻举妄动。”牧民说:“只要枪一响,很快就会招来狼群的报复。如果有六七只野狼一起扑过来,我们的汽车轮胎很快就会被狼咬穿。困在雪地里走不了,任你有多少子弹也无济于事,十有八九会被野狼撕成碎片。就算不被狼吃掉,也会被活活冻死在草原上。”
“那怎么办?”军士长问。
“把车上的肉扔一部分下去喂狼,也许会给我们留一条活路。”
军士长犹豫了片刻,决定采纳牧民的意见。没等三只狼啃完扔下去的腊肉,车子后面又围过来三只野狼。
“怎么办?”军士长问。
“接着喂。”牧民说:“反正也脱不了身。耗在这里,反而更加危险。还不如碰碰运气。”
第二批腊肉随即又扔了下去,狼吃完了,但是,仍然没有离开的意思。几个人头皮麻,心里毛,简单商量了一下,干脆把剩下的几块肉都扔了出去,好坏就看最后这一锤子买卖。
六只野狼大啃大嚼,不一会儿,所有的肉被吃得一干二净。凭着狼的敏锐嗅觉,它们一定知道车厢里已经空空如也。再说,这么多肉喂下去,虽然不敢说完全填饱了肚子,但是肯定度过了大雪带来的饥荒。
狼群开始撤退,而且很快出现了奇迹。不大工夫,在领头大公狼的带领下,狼群陆陆续续从周围的林子里,衔来一根根干树枝,向搁浅的卡车跑了过来。接着,有的狼开始钻到车轮底下往外扒雪,有的在扒开的雪坑里垫树枝。见此情景,军士长激动地喊司机动汽车。前后挪动了几个来回,汽车的后轮终于冲出了已经陷得很深的大坑。车上的人向狼群招招手,汽车很快驶向前方的大道。几位军人竖起大拇指,不断地赞颂牧民聪明绝顶的智慧,终于让他们死里逃生。
故事讲到这儿,坐在一旁侧耳静听的春生忽然插了话:“三爷,您讲的这个故事,不就是说‘狼有推车之仁’吗?”
三爷盯着春生:“你这话是个啥意思?”
春生说:“我看过《增广贤文》上有一句话,叫做‘马有垂缰之义,狗有湿草之恩。’我问过郑先生,先生告诉我,这两句话包含了两个动人的故事。”接下来,春生就把郑先生讲的故事复述了一遍。
第一个故事是说,一位大将军在一次战役中,因队伍被敌军冲散,他只身骑马奔驰。不小心马失前蹄,他被摔进一个山涧,因为崖壁陡峭,怎么折腾也爬不上来,他的战马急得围着山涧团团转。后来,聪明的战马忽然灵机一动,两只前蹄跪倒在地,把缰绳垂入山涧。将军死死抓住缰绳,在马的奋力协助下,终于爬上崖壁,摆脱了生命危机。
另一个故事说的是,古代有一位名人雅士,外出与诗友聚会。他因贪杯大醉而归,回家路上,竟醉卧在路边一片草地上酣睡过去。碰巧山林失火,快要烧到他的身边,他却浑然不知。跟随他的爱犬拉他不动,情急之中,急忙跳进附近的水沟里,让自己的毛皮沾上河水,然后再跑回来,把主人身边的干草打湿。如此反复数次,主人才免于被大火吞噬。
春生复述完马和狗的故事,对三爷说:“书上讲的‘马有垂缰之义,狗有湿草之恩’;您讲的故事,正好可以给《增广贤文》再补充一条新的内容——‘狼有推车之仁’。”
“学生娃不简单,你的书没有白读。”三爷对春生竖起大拇指,“看来马、狗、狼,这些牲畜、野兽都懂得知恩图报,它们有时候也通人性啊。”
“三爷,说了半天,你那个狼的故事,究竟是你亲眼看见的,还是你自己谝闲传编出来的?”有人对三爷所讲内容的可信度提出了怀疑。
三爷既没有说他亲眼所见,也没有说自己乱编:“车上的那个军需士官,后来当了我的排长,我是亲耳听他说的。不信,你可以找我的排长去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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