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猛娃坠江寅卯过继(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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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大山和冯守信,在子午古道上奔波了十几年,对气象、水文、地质和道路状况,大体上能够做到心中有数。但大体毕竟只是就总的趋势而言,现实的状况却是,天道变化波谲云诡,时常令人难以把握。
就拿此次进山来说吧,去冬一场数十年未遇的罕见大雪,开春后迅融化,给背脚行路造成了意想不到的两大困难:一个是陡坡路段溪水急流不断,滑坡滚石频,让人防不胜防;另一个是融化的雪水形成春汛,川道里河水暴涨,堤岸崩塌,令人心惊胆战——这次运货从子口镇到午口镇,纵贯子午古道全境,两种险境一个也没法回避。
从翻越分水岭开始,韩大山就绷紧了全身每根神经。
猛娃是最近几年来第一次进山,大山怕他养懒了身子,体力不济,特意把他安排在自己身后。他让郝兴元担当安全员,随时注意可能崩塌的石块,他自己不断地招呼提醒伙计们,几乎喊哑了嗓子,直到午口镇交货歇了脚,才松口气放下心来。
人算不如天算。返程的路上,还是出了意外。
回程时,他们从汉阴县的汉阳镇起货,沿汉江一路北上,向石泉进。此时的汉江,因春汛河水暴涨,激流滚滚。俯视河面,直叫人眼花头晕。由于激流的冲击浸润,两侧的堤岸、崖壁,泥土松软,多处崩塌。他们沿着汉江东岸的山路小心翼翼、忽上忽下绕行。到了一个叫石磨铺的地方,眼看着石泉县城就在眼前不远处,商队像往常一样,走走停停边走边停。当大家支好梢棍正待喘气擦汗的时候,韩大山忽然现,脚边的一条裂缝正在迅扩大,而且正好就在猛娃脚下。千钧一之际,他一个箭步冲过去,抓住猛娃的梢棍使劲一推,猛娃所扛的木枋一声闷响,随着滚滚江水迅向下飘去。与此同时,轰然一声,猛娃的身子随着崩塌的泥土掉入江中。
“赶紧救人!”大山的声音像雷吼一样。人们立刻解下腰带,把几个大汉捆紧放入江中。定睛一看,猛娃被垮塌在河中的一棵大树堵在岸边。当大家正在庆幸猛娃没有被激流冲入江心的时候,却现擀面杖粗一个尖锐的树枝,从猛娃的肚子一直贯穿到后背。
大山立刻提醒:“先把树枝砍断,手要轻,千万不能抽拉,不能转动。”等大家七手八脚地把猛娃吊上岸,他已经失去知觉,昏晕过去。
营救猛娃的同时,冯守信已经从背篓里拿出备用的砍刀,组织岸上的人员到山坡上砍下树枝,用大家随身的腰带、绑腿,扎好一个简易担架。等到猛娃一上岸,十多个人轮流,争分夺秒,飞快地将他运往石泉县城。碰巧石泉医院最近有一个从安康过来的外科医生,谢天谢地。
医生查看完伤口,做了必要的应急处理,对大山说:“可以手术把树枝取出来。但是你们必须做好输血的准备。”
护士立刻化验血型。猛娃是“aB”型血,全队人员能够给他输血的“o”型,只有憨叔、雨生和八爷三人。一听说要给别人输血,八爷心里又开始算计起来:“这得多少粮食才能养出一瓶血,咋能白白地就给了别人呢?”无论大家怎么盯着他,他始终默不作声。
雨生看不下去了,很率直地说:“我年轻力壮,从我身上抽两份吧。”
正在这时,肃家分号的唐掌柜走了进来:“我的血不用化验,‘o’型,万能输血者,算我一份,这也是我对乡党邻里应该尽的一份责任。”接着他又转向雨生,“过几天你还要肩枋块子赶路呢,不能抽太多血。”
手术做得很成功,第二天中午,猛娃脱离生命危险,醒了过来。在床边守了一夜的韩大山总算松了一口气,对猛娃说:“算你老哥命大,死里逃生。也算我大山运气好。不然,阎王爷收了你,董下这么个大乱子,回到村里,我咋个向老婶子和你那新媳妇交代?”
队伍在石泉待了三天,正好借机放假休整。老规矩,吃住由自家分号的客栈安排。大山和守信一同找到唐掌柜商量,出了这么大的事,如何善后。他们二人的想法是,从每人的账上先预支五块钱作为募捐,其余的差价由分号柜上垫着,先把手术费结清。损失的两块木枋,争取肃家掌柜准予报损。猛娃捡回一条命也算不幸中的万幸——舍财免灾,工钱付给他一半理所当然;其余的损失由他自己承担一部分也是应该的。养伤期间住在自家客栈,费用全免,也不违反以往的规矩。唐掌柜本是豁达之人,再说,他们俩提出的方案合情合理,他没有理由不赞成,三人就此达成共识。损失木枋的事,守信写了一份书面证言,三人都签了字,以便回去向总号肃掌柜交差。
回程的队伍出后,守信又等了三天,观察猛娃的伤情。医生说一切都在好转,他才上路去赶队伍。
猛娃姓宋,住在北门外西北角。村里人都说他傻,他怂,有人叫他“傻猛娃”“怂(宋)猛娃”“怂娃子”,可他的智商并不像憨叔那样。他生来一切和常人无异,只是老实厚道,做人从不掺假——人们常说“老实是无用的别名”,这句民谚也正好应验到他的身上。
猛娃家虽然并不富裕,但有房,有地,日子过得还算马马虎虎,可就是说不下个媳妇。一直熬到三十五六岁,只因他在山路上跑乱了多年,经过韩大山多次拉线,才找了一个山里姑娘。婚后两人肯下苦力,勤俭细密,日子也算和和美美。五年前,媳妇给他生了一个儿子,眼见着日子更有了盼头,谁知道,娃儿落地没几天,媳妇却得了产后风,不到一个月就命归西天。他母亲本已七十高龄,又愁又急,整日价哭天喊地,不到半年,竟然双目失明,全然看不见东西。老太太怕没娘的孙子中途夭折,遂给孩子取名“拴柱”。一家三口,一小一残,彻底把猛娃拴到了家里,所以他连续几年再也没能进山扛活。
去年冬天一场大雪,北风呼啸,冰冻三尺。玉皇庙柳三的近亲堂妹子柳桂芳,一路逃荒到了西安,没有落脚御寒之处。打听到柳三在南山根的杜边村,便寻寻觅觅地投奔而来。柳三自己泥菩萨过河,饥一顿饱一顿,连肚子都糊弄不了,哪有多余的吃食收留堂妹。这时,他想到猛娃家境不错,为人厚道,想把桂芳介绍给他。他对猛娃说,我这妹子可怜,结婚刚刚两年,丈夫在土壕拉土,被塌死了,丢下她和一个儿子。你也是单身,干脆你们俩搭个伴,凑合着往前过,总比单身孤零零的好。
两人试着见了一面,都觉得对方长相不错。各自介绍自个的出身背景和家庭情况,也感到旗鼓相当,当即决定结为连理。反正双方都是二婚,省去了一切繁琐礼仪,在家请几位亲朋吃了一顿臊子面,就算举行了婚礼。
像大多数家庭一样,他们婚后的生活新鲜、平静、安详。桂芳对上孝敬婆婆,对下疼爱儿子。猛娃一如既往地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眼见着桂芳和他原来的媳妇一样温柔体贴,长的又比那个山妹子俏丽,他从心底里感到舒坦满意,过年还特意买了一盒水晶饼,到玉皇庙答谢大舅哥柳三。
正月十五那天,忽然有一个男人找上门来,说是桂芳曾经欠过他几十块钱,今天他是过来讨账的。猛娃招呼客人坐下,把桂芳拉到里屋,询问事情的原委。桂芳如实告诉他,自己在西安走投无路,饥饿难忍,病倒在城墙跟下。这个男人见她可怜,给她吃喝,送她到医院拿药。前后几个月,大约花费了二十多元。她从心里感谢这位大哥,主动要求写个欠条,等到有钱时一定偿还。说着还拿出借条的底稿给他看。他核对了一下,底稿的内容和男人出示的借条一模一样,笔迹也出自同一人之手。猛娃相信桂芳没有对他隐瞒撒谎。
既然是曾经帮助过桂芳的恩人上门,夫妻俩好吃好喝招待完客人,猛娃很爽快地拿出三十元钱交到男人手中,对方还谦让着要给他找零。猛娃说:“不必了。人们常说,‘受人一盅,还人一升’,你是对桂芳有恩的人,我们虽然能力有限,但也懂得感恩。”
从红树沟换粮回来,桂芳又和他商量,想回老家把儿子接过来一起住,这样一家人团团圆圆,她的心里没了挂牵,才能彻底踏实。猛娃问她需要多少路费,桂芳说,来回路上省着点用,三十块钱差不多了。猛娃把家中仅有的四十元钱拿出来,留下五元平时花销,剩下的全部塞到桂芳手中,对她说:“穷家富路,快去快回。今年我要进山扛活,回来晚了,家中没人照料。”
桂芳没有负约,果然赶在他进山前回到家中。然而遗憾的是,孩子没能带回来。桂芳的解释是——孩子他奶奶说“这娃是我家的种,你咋能带走”。猛娃觉得“这也合乎情理”,便没有再往深处多想。
猛娃的母亲眼睛虽瞎,耳朵可从来没有闲着。她听到家里招待客人,议论欠债还钱,心里犯了嘀咕,立刻警觉起来。
老太太把孙子拴柱叫到跟前,让他充当自己的耳目。孩子只有五岁,一般大人并不十分注意他的行为。可这娃娃聪明伶俐,来回话竟能说得一清二楚。
一天中午,猛娃给人赶车到县城送货,厦屋里又有了男人的声音。老太太把孙子叫到跟前:“我娃乖,你到院子里去玩,看看前面屋里来了谁。悄悄地,甭叫你妈看见。”
孙子玩了一会儿,回来说:“奶奶,还是上次来的那个人。”
“他俩在干啥?”
“在屋里吃面。”
老太太知道那个“要账的”又来了,更进一步提高了警惕。
过了一阵,前屋没了动静,老太太指使孙子再去侦察。
孙子回来,老太太又问:“那人走了?”
“没走,在妈妈炕上呢。”
“在炕上干啥?”
娃娃给她描绘说:“那人趴在妈妈身上,俩人抱在一起,脸对着脸。”老太太听到这里,怒火中烧。
晚上,他把儿子叫到自己屋里:“这个女人来路不明,那个要账的怕是她的男人。”
猛娃半信半疑,直接去到玉皇庙,询问柳三到底是咋个回事。柳三赌咒誓说:“她真是我的亲堂妹子,确实结过婚,有个孩子,这个我都对你说过。她男人在土豪被垮土压死了,也是千真万确。假如我对你说了假话,天打五雷轰,叫我这辈子不得好死。”
猛娃见柳三信誓旦旦、赌咒誓,心里思忖,母亲可能有点捕风捉影,瞎猜乱想。他回到家,把柳三的话一五一十学说给母亲听,老太太恨恨地说:“你个瓜(傻)怂娃,怕是叫人卖了,还帮着人家数钱呢。人家给你下个野种,叫你戴绿帽子养着,你还以为自己戴着乌纱帽当官呢。”
猛娃做完手术,在病床上躺了五天。当它细细回味自己地塌坠河的过程时,不免深深地后怕起来。当时如果不是歇脚,而是正在肩着木枋大枷行走,紧急的瞬间,他的头来不及退出来,肯定被木枋一起裹着掉到江里喂了鱼;或者站在原地不动,和木枋一起坠江,不淹死也会被木枋砸死——多亏大山在危急关头用梢棍把木枋推到江里,他才免于一死。坠入江中以后,树杈穿透了他的腹背,让他承受了手术的痛苦和钱财的损失,但是如果没有这棵树托住他的身体,他可能早就被江水卷进了漩涡——他是该诅咒这棵坍塌在河边的大树,还是该庆幸和感谢它?连他自己也说不清楚。还有,同行的难兄难弟为他输血、为他募捐。冯守信在医院守护,……一连串的镜头飘过脑海,他的眼角充盈着欣喜和感激的泪花。
唐掌柜把他接回分号客栈,一边叫人安排食宿,一边打趣地说:“常言说‘种瓜得瓜,种豆得豆’,你老哥前世肯定种下了善缘,大难临头,才有菩萨护佑——你看,坠河的时机、树杈的阻隔、担架的运输、血型的匹配、医生的造诣,哪一件不是巧合的安排?还有,你遇到韩大山、冯守信两位领队,又是募捐,又是报损,经济上处处替你着想;同行的好乡邻,每个环节都对你热情搭手——你说你哪一点不幸运?”
“你说得对。这几天躺在病床上,我也不断地回忆这些巧合。但是我没有你的文化深,没想到你竟然能把‘巧合’和‘善缘’捆绑在一起。”猛娃对唐掌柜心悦诚服,一下子拉近了他们之间的距离。
休养期间,唐掌柜只要得空,就过来探望、问候,叮嘱猛娃加强康复锻炼,争取早日归队。猛娃天天在院子里漫步,在树荫下闲坐,体力的恢复,使他渐渐安稳下来,他的思绪又回到那桩纠结的婚姻。他把自己和桂芳相处半年多的整个过程细细捋抹了一遍,把母亲忠告的每一句话斟酌掂量了一番,最后,他的天平又倾斜到自我感觉这边——人说婚姻就像人们脚上的鞋子,合不合适只有自己知道——他思前想后,觉得桂芳和他认识以来的重大行为,她对他所作的各种解释,看不出有什么明显的破绽,似乎都很合情合理,顺理成章。更重要的是,她对自己所表现出来的那种激情、渴望、关怀和体贴,是真诚的,不像是做作、演戏和伪装出来的。
……
唐掌柜原来姓杨,现在姓唐;小时候叫杨寅卯,长大后叫唐寅卯。他的身世并不复杂,但要说清楚,却必须拐好几个弯子,可能会把人绕得有点晕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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