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二老品茶石窖礼赞(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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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年最令人陶醉的季节是春季。春季的石窖,又是杜边村人最引以为自豪的一块圣地。
从田坎石缝中吐出第一支稚嫩橘黄的迎春花拉开序幕,杏花、桃花、梨花、樱桃花、沙果花、李子花、石榴花、枣花、核桃花、柿子花、栗花……一路追随季节的脚步,次第绽放。它们依照自身所禀赋的内在品格和特有个性,或争奇斗艳,招蜂引蝶;或悄悄地来,静静地去;或遮天盖地,张扬铺排……把沉睡了一个冬天的大地唤醒,把萧条干枯了几个月的石窖,装扮得五彩缤纷。
放牛的牧童,挖野菜的姑娘,扶犁的小伙,驾车的把式,挑担的林工,匆匆的行人;他们的行迹身影,他们的欢声笑语,他们的喜怒哀乐……,一股脑儿地隐没在这绿波荡漾、姹紫嫣红的绿树花海之中。
石窖百花园的深处,瘿瓜爷和冷七爷——七爷是村里的石匠——正在一棵百年大栗树下,坐在石桌子前,对饮品茶。
“你儿从山里回来了?”冷七爷问。
“前几天刚回来,交货结完账,今儿个一早就到北门外去看宋家那个瞎老婆子。”
“听说猛娃塌方掉到了江里,伤得咋样?”
“小鬼已经把他带上了阎王殿,阎王爷翻开生死簿一查,大笔一挥,又把他打回阳间。命悬一线,死里逃生。要不然,我儿子回来还真的不好交代。”瘿瓜爷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依你看,今年的果子咋样?”七爷四处打量着果园。
“咋样?准保满园丰收,而且成色上乘。”瘿瓜爷信心十足,“瑞雪兆丰年——去冬一场大雪,不但蓄足了水分,养好了地力,最要紧的是冻死了虫害,减少了病症。你只要看今春的百花开得有多繁盛,就能知道果子到底好不好。”
说着,他很自然地抬头放眼欣赏起自己的果园。
不错,头顶上这棵百年大树上的栗花已经遮天蔽日,几乎透不出多少阳光。放眼周围,一棵棵浓密绿叶的栗树,托着白中泛绿、毛茸茸、粉嘟嘟的一层盛开的花儿,像一朵朵大小参差的蘑菇,矗立在石头、绿草和溪水之间,人见人爱,人见人醉。
韩家婶子提着铜壶走过来给他们续水。瘿瓜爷看着冷七爷:“这是我今年才掐的新枣刺芽,你觉得味道有啥不同?”
七爷看着碗里的茶水,透亮中泛着淡淡的黄绿色,微微呷了一口:“没的说,入口微微苦涩,后味带点甘甜。实在妙不可言。”他端起碗,像是在鉴赏一种高级茗品,“露水中现摘下来的嫩绿枣刺芽,经过你高手艺用铁锅烘焙,几代人祖传下来的铜壶,煮开咱子午河流到石窖的涓涓溪水慢慢冲泡,到哪儿能找到这种美味的琼浆玉液?咱们山里有‘神仙粉’可以救命;我说你这茶水能够消食化痰、健脾开胃,干脆就叫它‘神仙茶’咋样?”
“‘神仙茶’……优雅、别致、中听,我喜欢。”瘿瓜爷咧嘴大笑,十分得意,接着问,“最近又在打磨啥宝贝?”
“我看见一块不错的花岗石,想给我的外孙打磨一只看门狗。”
“多大个狗啊?”
“比你园子里这只黄狗略小一点,但和一般的家狗比绝对不差。”七爷有点得意,“等雕琢好了放在院子里,小孙子既可以当马骑着玩耍,大人也可以当凳子坐在树下乘凉。”
“还是你们手艺人门道多,会鼓捣新鲜玩意儿。”
七爷一边抽出烟袋,把烟锅伸进挂在烟杆上的烟布袋里,一边补充说:“你这里还有一件宝,就是你务弄的这旱烟叶——无论是云南的大金元,还是东北的关东烟,都得站在它的下风。”
“你知道这烟叶的秘密在哪里?我每年都给它上一种特殊的肥料。”瘿瓜爷挤挤眼睛,略带一点神秘地说。
七爷连抽了两锅旱烟,过足了瘾,起身走回他已经开好的石头旁边,一手握着錾子,一手挥动铁锤,叮叮咣咣地打磨起他心目中已经设计好了的下一个艺术品。
瘿瓜爷——韩长生,韩大山的父亲——六十开外年纪。连他自己也说不清楚是因为啥原因,得了一种大脖子病,不得已从庄稼地里退了下来。肃东家不忍心辞退这位干了大半辈子的老长工,把他安排到石窖里来看园子。自从儿子给他砌起干打垒土墙,盖了厚厚的茅草庵房,盘了大火炕,他和老伴、大黄狗,一家三口,就成了石窖果园里唯一的常住户居民。
儿子韩大山每次跑山回到家,都会很及时地给父母送来白面、菜油,和各种加工好的杂粮。儿媳妇只要得空,经常会做一些煎饼、凉皮、饸饹之类的精美小吃,让大山送到园子里。为了怕父亲寂寞,大山特意跑到百里外的武功,给老父亲买回两箱优质品种的蜜蜂。石窖里用之不竭的花源,和清新幽静的环境,给蜜蜂提供了最理想的家园,几年下来,现在已经展成为拥有十多箱蜜蜂的庞大族群。
瘿瓜爷在房后栽了一片毛竹,在侧面捡石头开荒整出一个菜园子,一半用来种菜,另一半种他心仪的旱烟叶。从春天开始,豆角、黄瓜、笋瓜、茄子、大葱、蒜头、生姜、洋芋、红薯、南瓜,……大半年从不断线,西红柿从下往上一茬一茬成熟,一层下来就能摘满一大盆子。这么多的蔬菜,除了供应自己和儿子,很大一部分都送给了冷七爷。
七爷就着门前原有的一块石头——根本无需搬动——给他凿打了一张桌子。桌面的形状按照原石的天然棱角,顺势而为,浑然天成;表面打磨得溜光顺滑;再配上四个腰鼓形的石凳——整体布局和造型,俨然一件精美的石雕艺术品。这个从土里长出来的石桌,从此便成了瘿瓜爷吃饭、待客和他与七爷对饮品茶的一件永久性的家具。
瘿瓜爷从家里搬来两个瓷缸,每年柿子下来,他只需捡回从树上掉下来的部分果子,放进缸里,就能酿出最美味的香醋。另一个缸随便放点芹菜,或者自己中意的野菜,腌成浆水,冬天的下饭菜也同样有了保障。任是那个人走到他的茅草庵,环顾房前屋后,看看室内的摆设,无不赞赏他老两口,把这个花果园中简陋的茅舍草庐,经营得如此的周到和温馨。
园子里他最上心的就是那片烟叶。等到烟苗长到一尺高左右,肃家接替他的长工喜娃,总会给他送来一担笼车垫油——就是清理车轴时刮下来的油垢——外加一部分油坊剩下的油渣。他把两种东西拌匀,仔细捏成中药丸大小的团子,给每个烟苗根部埋上一小粒——分量和时机的把握全凭他的经验——烟苗过小、肥料稍多都会因为承受不起,把幼苗烧死;放晚了、放少了,不仅错过了时机,埋下去的肥料也使不上劲。正是因为这个缘故,他种的旱烟的确与众不同。烟株可以长到一人高,不仅叶子宽大、肥厚,关键还在于,成熟后的烟叶抽起来不冲不辣,味道特别悠长醇厚,似乎有一种回味不尽的感觉。
说起来有点不可思议,自从得了那个撩人的大脖子病,他自己因为咳嗽气堵,早已与旱烟断了缘——他种的烟叶除了一部分供应儿子,少量的招待来果园干活走动的乡党,大部分都让过来品茶聊天的七爷给抽了——尽管他自己没有口福享受,可他依然对种烟那么上心,那么乐此不疲,这就只能用兴趣爱好,或者与人方便来解释了。
瘿瓜爷虽然被南瓜大一块肉瘤坠得弯腰驼背,可他的两只手一年四季却永不停歇。从秋天最后一堆核桃蜕完皮,最后一车栗子被拉进城,他就一段一段地扒开水渠,一块地一块地的灌水,养护果园的土地。冬天地冻天寒,他叫来几个勤快肯干的小伙子,亲自看着他们一棵树一棵树地剪除病老枯死的枝丫。报酬就是谁剪下来的枯枝谁带走当柴烧——两不吃亏,各有所得,皆大欢喜。果树开花季节最怕倒春寒。如果刚刚绽放的花朵被黑霜打了,一年的收成多半会打了水漂。所以,开春时节,瘿瓜爷会在不同点位事先准备好柴草堆。一旦现天气骤变,立即组织人连夜点起烟火。在烟火的熏烤下,黑霜在空中融化成水滴,便最大限度地减少了对花的摧残。夏秋季节,果实陆续成熟,也是瘿瓜爷最忙的时候。他一批一批地组织人摘果子、装箱、上车,交给运输队拉向省城销售。
除了经营果园,村里还有两件大事需要瘿瓜爷牵头:萧老坟割下来的荆条,必须在两轮收割之间,把它一个个地编成担笼,供每家每户担土挑粪;进山割下来的细篾竹子,割麦打场之前,也必须把它扎成扫帚,供村里的四个打麦场扬场使用。这两项活计基本上属于村里的公益劳动,售价只收成本,他和徒弟、帮手,只能赚取一点微薄的、低于市场价的手工费。可他从不计较,依然干得兢兢业业,乐此不疲。
房后那片毛竹,他自收自用。平时编一些背篓、提笼、果篮之类的小物件。年节如果搞庆典需要,他会给村里编大灯笼,扎旱船,扎竹马等等——但是有一点例外——他从来不编祭祀烧纸之类的任何用品。
虽然已经离开庄稼地,但是如果拧皮绳、给骡马扎项圈、给牛车做轭头之类的活计,需要他指点帮忙,只要喜娃开口,他随叫随到,绝不含糊。
村里的许多年轻人,搭手帮他剪枯枝、摘果子、装车,作为一位慈祥的长者,他和蔼可亲,宽容厚道,在人们心目中,早就形成了很好的人缘。他更像对待自己的亲孙子一样,尤其喜欢来园子里玩耍的孩子。果子下来,他那石桌上的竹篮子里,总会预备一些甜杏、蜜桃、沙果、李子等等的时令鲜果,不管谁来找他,他都会递上几个,哄哄孩子们的嘴巴。柿子长大尚未成熟,他早就用麻绳编好一个小网兜,砍一根长长的毛竹,把网兜绑在顶端。有孩子过来,就把竹竿递到手里,让他们去树上兜摘那些红红透亮的“旦柿”,提前享受软乎乎、甜滋滋的柿子。栗子开始炸裂,他会让孩子们到石缝中、草丛里,去寻找那些零散掉落的栗子仁,谁眼尖先捡到就归谁。
在孩子们眼里,瘿瓜爷就是一尊笑口常开的弥勒佛。一些调皮的娃娃,甚至像摸弥勒佛的大肚皮一样,用小手捧着他那坠下来的大脖子肉瘤,嘴里不住地喊着“瘿瓜爷”“瘿瓜爷”——他不仅不恼不怒,两只眼睛还笑眯成一条细缝——这时便成了真正的弥勒佛。
冷七爷和冷八爷是一奶同胞。在整个家族里,他们俩分别排行老七、老八;但就同一个父母而言,七爷是长子,八爷是老二。冷家在村东城外的大槐树下,有祖传下来的庄院,弟兄俩虽已分家,至今仍然住在同一个大院子里。
八爷从小顽劣,套不住笼头,没有学上像样的手艺,所以一辈子只能跑山背脚来养家糊口。七爷作为长子,被父亲强摁着头,跟随自己学艺,掌握了一手绝技,最终继承父业,成为一个远近闻名的石匠。
村里南北两头公用的大碾盘子、四个场院碾麦脱粒的几十个碌碡、公房立柱下的柱顶石,村民磨面用的几十盘石磨——包括子午峪大水轮下的那副特制的精品磨盘——,各家盖房用的地脚石、门墩,槽上拴牲口的石桩,圈里喂猪的石槽,水井口的石护圈,院子里的捶布石,舂米打糕的石碓,家用砸蒜捣辣子的石臼……,凡和石头有关的家什用品,绝大多数都应该出自他们父子,或上几辈祖宗之手。
最令他们父子引以为自豪的两件活计都与肃家有关。
一件是肃家门前的那对石狮子。
那年,因为骡马惊厥,拉着沉重原木的一辆大车侧翻,砸坏了肃家门前原装的石狮。肃家需要重雕,已经买回上等的青玉石料,四处遍访却找不到合适的工匠。冷家父子作为石匠世家,关起门来策划良久,决定毛遂自荐,揽下了这桩风险极大的生意。
父子俩先把撞烂的狮子拼粘起来,量尺寸、画图样,分解琢磨各个细部的特征。然后找来两块普通的花岗石,比照原装狮子的尺寸模样,认真仿制,细细加工修改。成型后,把肃老太爷请到现场审视。老太爷端详许久,只说了一句:“总体形状和各个细部都还过得去,关键要在神韵上多下功夫。”
冷家父子听后暗暗叫绝:“没想到一个外行人,竟能作出如此精准的判断。”既然英雄所见略同,父子俩就把撞烂的原装狮子、花岗岩仿制品和青石料,一并搬到自家院里,日夜不停地开始雕琢。先敲出大样。然后由儿子负责身、背、腿、爪、肌肉、绣球等各个局部,父亲专门琢磨公母狮子的头饰和脸部表情。
长达一年的日日夜夜,仅粗石仿制品就打了两对,大改了两次,小修不计其数。成品打磨完工,爷儿俩专门请木匠、泥瓦匠做了一套门楼门框,把石狮端端正正地摆放在模拟现场,双双加盖一方红绸。摘了个吉日,恭恭敬敬去请肃老太爷过目验收。
肃老太爷揭开红绸,眼睛突然一亮。前后左右走动,从不同角度反复审视,又近前端详面部神韵表情。末了说了一段话:“雄狮威猛刚劲,筋肉迸射着力量;母狮威严端庄,坚毅中透出一丝母性的温柔。脚下的小狮子和绣球比例恰当——整体看,比起原装货并不逊色。我在原定合约价格上,给你们再加二十块大洋。”主人的肯定和褒奖,使他们悬了一年多的心落了地。
肃老太爷专门为这对石狮举行了揭幕仪式。锣鼓喧天,人声鼎沸——“冷家石匠”的品牌从此声名鹊起,奠定了他们父子在同行中的显赫地位。
另一件就是肃家主持开凿的那条灌溉渠。
将近五里长的水渠,铺底的石板,砌帮的石条,分水口的闸门,中途跨越渠身的几座石桥,……所有不同种类、不同型号的石材,统统交由他们父子筹划安排,组织人力,直至亲手凿打,按标准验收。活不算太难,却绝对需要乎寻常的耐力和韧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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