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骡马大会秃女跳井(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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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人以“子”为北,以“午”为南。故而纵贯秦岭南北的山谷称为子午谷或子午峪;子午谷北出口则称为“子口”,南出口称为“午口”。
“子口”扼守秦岭要冲,北望古都长安,南通巴蜀汉中。得天独厚的地理位置、经久不衰的人文荟萃,在“子口”外逐渐造就了一个繁华的千年古镇,人称“子口镇”。
有位诗人曾经这样描绘它的容颜:“四座城楼,一围城墙;棋盘似的布局,纵横交错的大街小巷……”相比之下,近在咫尺的杜边村,虽然也有类似的结构,但只能算作拱卫它的一颗小小卫星。
农历三月二十,子口镇一年一度的骡马大会,历来都是人头攒动,货品如云。
大牲口不便进城。北来的蒙古马、关中的秦川牛、陕北的小毛驴,……凡大牲畜的交易,一律在东门外的骡马市场。卖家无需高声张扬,现场的牲畜就是最实在的广告。槽上需要添牲口的买家,在场上溜达几个来回,反复问价比货。如果相中了某一头牛或某一匹马,先找一个懂行的人,掰开牲口嘴看看牙口,确定年龄;再拉出去溜一圈试试腿脚。最后确定要买,就找一个牙家,报出底价。然后,牙家和卖主在袖筒里捏捏码子,来一番讨价还价。一旦讲定,一手交钱,一手交货:卖家从笼头上取下自家的缰绳——只为讨个吉利,其寓意为“留下缰绳,来年再拴新牲口”;买家则需要在笼头上拴上自家事先带来的缰绳,心满意足地把牲口牵回家里。
有的人注重品质,并不十分在意差价的那几个银元,第一天进场便急忙挑选自己中意的上等货品;有的人手头拮据,头两天只是左看右看,反复问价比对,直到最后一天散市前,才希望能够有运气以低价捡个好漏,以弥补槽上的空缺——前者如“猪朝前拱”,后者似“鸡往后刨”——虽然各有各的思路,各有各的招数,两厢情愿和交易自由,却被市场挥到了极致。
说是骡马大会,其实是个名副其实的物资交流大会——当然,骡马耕牛这些大牲畜的交易肯定是主场。主场之外,遍布城内大街小巷的农用物资应有尽有,论品类却是绝对的优势。卖羊的有羊市巷,卖猪的有猪市巷,卖鸡鸭的有鸡鸭巷,卖猫狗兔的有猫狗巷。嘴里喊着“正宗耀州瓷器”——水缸、面盆、老碗、小碟;带着金刚钻钉碗、补盆的,……统统集中在瓷器巷。卖手推车、锅盖、甑篦、纺车的在木器巷,……自然也少不了铁器巷、竹器巷、土布巷、柴市巷、种子巷,等等。
东西城门之间的主街道,以其骄傲的姿态,彰显着自身的繁华和更加高贵的仪态。可以随时拆卸的门板,早就刷洗一新,整整齐齐地靠放在敞开的店铺两侧。鲜艳的招牌、幌子,潇洒地迎风飘舞。门前细腻光亮的石板路,被泼洒得干干净净。货架上的商品,不仅比平日里丰富了许许多多,摆放也更加齐整、考究和悦目。香油店的掌柜亲自推动小石磨,显示自家现炒现卖的芝麻香油,比平日里更加新鲜——那徐徐而来的微风,更是让香气飘出了半条街。卖辣面、花椒、大料的店铺,干脆把家伙什搬到门外,边炒、边磨、边卖——磨盘上散出的辣香,催得围观者的额头上也沁出细小的汗珠。除了固定的商铺,街边多出了平日里不曾有的、许许多多的小摊小贩。粽子、甑糕、油饼、炸糕、凉皮、饸饹、酸汤面、辣羊血、炒凉粉、廖花糖、石头谟、鸡蛋醪糟汤、核桃芝麻饼、圆筒状的芝麻灶糖……除了吃的,更多的是吸引小孩子的陀螺、风车、泥塑、弹球、洋画片、万花筒等等的玩具和招徕女人的花花绿绿的饰品。整条主街琳琅满目,让人眼花缭乱。男女老少摩肩擦踵,每个人都只能伸长脖子、一步一挪地,慢慢蹭着双脚往前行进。
主街中段的北侧,连着城隍庙广场。说书的、唱戏的、卖艺的、杂耍的、摇会的、套圈的、耍猴的、打枪练靶的……以其颇具特色的休闲文化,让那些忙碌之余,希望放松的人们趋之若鹜。对于生性好动的半大孩子,这个广场,尤其具有一种难以抗拒的吸引力。
同三爷今日格外舒心。吃过午饭,他胳膊上挎一个担笼,混杂在杜边村通往子口镇的人流之中。出村不远,就遇到了村北头的猛娃。俩人一边厮跟着走,一边拉呱起来。
“提个担笼干啥?”猛娃问。
“逮个猪娃子回来养。”
猛娃一听兴奋起来:“那咱俩正好同路,我也是去买猪娃子。”
“你老弟死里逃生,来日定有后福。”同三爷又提起猛娃进山坠江那件事,“现在恢复得不错吧?”
“你看,这不一切正常。”猛娃拍拍自己的前胸后背,“下半年还想再进山扛活呢。”
“先不忙,悠着点。”三爷想起柳三介绍给猛娃的那个有夫之妇,“媳妇对你可贴心?”
“快一年了,凑合着过日子还行。”听猛娃的口气,这女人虽然还没有最后铁了心跟他,但起码能够继续过下去。
“人说最坏不过奸党,最狠不过后娘,她对你娃咋样?”
“不打不骂,衣食冷暖还算周到。”
“这就很不简单了。你要让她真正和你贴心,就得想办法……”三爷说到这里,子午西口儿的王老五,夹着一卷席迎面走到跟前。他赶忙点上一支烟递到老汉手里,先打个招呼。
“上集去了?”三爷高声问。
“是呀,买席去了。”老汉耳聋。
“你耳背?”三爷几乎贴到老汉脸上。
“是呀,席贵。”三爷心想,人说“秀才遇见兵,有理说不清”。今天我是打招呼遇上个耳朵聋,你说西来他答东,奈何,奈何!他赶紧转了话题。
“老婆等你快回去。”三爷再次提高嗓门,一字一顿。
“对,这卷炕席一块七。”
“你别看他说东答西,句句话说的都还像那么回事。”猛娃看着老汉的背影;同行的路人也不由笑了起来。
……
路过鸡鸭市场,遇到玉皇庙的柳三。柳三双手捧着一对鸽子:“三爷,带一对回去,咋样?”
“我哪有闲心玩这个?有功夫我养一窝鸡,还能下蛋换点油盐酱醋。”三爷直接回绝了柳三。
“就算你不愿意养,带一对回家吃肉炖汤,这可是大补啊!”柳三仍不死心。
“这么好看的活精灵,让我用刀子杀它,我可下不了这个黑手。”为了摆脱柳三继续纠缠,三爷顺口捧了他一句,“年节庆典,你那甩火圈的技艺和阴阳脸演唱的《夫妻吵架》,可都是你们河南人的绝活啊。”
听到有人夸他,柳三受宠若惊,笑得嘴角裂到了脸蛋上:“你那个自编自演的《百子板栗歌》,一百多句,句句不离一个‘子’字。本来只是个捧场的小快板,却几乎让你夺了大戏的彩头。”
……
到了猪市巷,三爷和猛娃转悠了两圈,便在一个小摊前蹲了下来。论起挑猪娃的行当,他俩并不陌生。先要看猪娃的身段是不是匀称,毛色皮肤是否光亮;再看四条腿是不是修长——腿长的一般都能伸开架子;最后就看猪的嘴巴:太长的难以育肥,太短的,个头不容易长大。本来猪娃的价格,在市场上差不了多少。可三爷一口气挑了四头,他暗中拉了猛娃一把,示意他不要吭声,自己却和卖主杀起了价。
“我一次买你四头,能便宜多少?”
“每头让你一毛。”买主先报了价格。
“四毛咋样?”三爷伸出四个手指头。
“四毛太多,再让你一毛。”每头猪娃少两毛,这基本上就是三爷心里的价位,可他还想再试试水。
“你这一窝猪娃十几个,也不在乎那一两毛钱,干脆让个整数——四头猪娃少一块钱。”说着就开始伸出手,准备掏自己的口袋。
卖主见他已经伸手掏钱,无可奈何地摇摇头:“算咧,我咬咬牙让给你,也算交个朋友。回到村里给咱宣传一下,咱这猪娃品种好,口糙,啥草都能吃,好养活。明年你再来照顾咱的生意。”
付完款,三爷把三只猪娃放进垫好麦秸的担笼里,猛娃的那只干脆用一只竹篮子提着,两人走出了猪市巷。
“你那猪圈养三头猪,拿啥喂?”猛娃问。
三爷说:“我哪喂得起这么多。这不是守信和八爷两人都进山扛活去了,他们等不到骡马会,叫我顺便给每家捎带着买上一头猪娃。”
“你真是个热心肠。怪不得东马道的人都喜欢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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