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春荒断粮猛娃完婚(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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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生升学考试在全县夺冠,给全家人带来的喜悦自不必说。可是一阵喜庆过后,却让守信很快陷入深深忧虑的漩涡。
冯守信自从给太婆过继来到杜边村,基本上顺风顺水。虽说常年跑山,可他并没有出过蛮力,而是干着相对轻松的活计,拿着双份的脚钱。家里的客栈经营得风生水起,一家人吃用不愁,还略有节余。有一阵他曾经想过,将来让春生子承父业,接替他在子午道上谋生展。可是,他万万没有想到,引娃一场结核病,一下子就掏空了他多年的积蓄。特别是在西安住院那十多天,花钱像流水似的,最后还是落了个人财两空。
这一场劫难过后,他才切切实实地感受到,自己原以为很稳定的职业,一旦遇到疾病的冲击,竟然脆弱得不堪一击。权衡的结果,他决定还是让春生继续读书;至于职业问题,待以后看看情势再说。目前主要的难题是春生读书的钱从哪里来——假如只是在小学,家里无非是继续供他吃饭;可现在要到三十里外的中学,除了学杂费,单是每月的伙食和其他费用,一年下来,就是一笔不小的开支。
困难时刻,他想到了太婆临终的遗嘱——老家不是还有一份家产吗?他不再犹豫,过了年初五,就拉上春生回了东原。
因为顺路,先到外婆家打了一个照面。
春生一进街门,小黑像早有心灵感应一样,立刻扑上前来,又是用头蹭他的脚,又是用舌头舔他的手,用嘴偎他的脸。正好春生要去老家上坟,就带上小黑一起上了原坡岭。
春生给奶奶请过安,礼节性地拜访了大伯、二伯和四叔,就独自一人带着小黑去了二妈的坟上。
他烧过纸,焚过香,跪在二妈的坟前,深深磕了三个头——这次他跪了很久很久——连他自己也不知道究竟是什么原因,每次走到二妈坟前,他都情不能自抑。每每想起二妈像对待亲儿子一样,把他揽在怀里,冥冥之中,他似乎很难分清,究竟是妈妈长得像二妈呢,还是二妈就是妈妈曾经的起死回生?此时此刻,温馨的感觉油然而生,他觉得自己的心灵有了归宿,又觉得这似乎只是个人情感在二妈身上的一种投射……
忽然,一只野兔从眼前窜过,他从沉思中猛然惊醒,缓缓立起身,在小黑的陪伴下,走下原坡,回到外婆家里。
外婆一家听说春生考了个“状元”,兴奋之情溢于言表,立刻拉上后院的婆婆、大姨,忙活着为他准备上学的行头。
蜡染兰花粗布的被面,白粗布的被里;条子花格粗布的褥垫;全部絮上去年秋天自家地里收的新棉花——清一色的“三面新”。另外,量身做了一件全新的棉大氅——外婆、妗子、大姨都说,冷天出门可以防寒,晚间搭在被子上又多了一层保暖——即便学校不烧炕,娃上中学期间也绝对不会挨冻的。
守信多年不回家,这次回来又赶上年节,一家人自然欢欢喜喜地聚在一起。一边拉着家常,守信一边诉说着这几年的光景。无论跑山还是客栈,生意日渐清淡。太婆归天没有少破费,特别是引娃的结核病,不仅掏光了家底,还欠了一尻子烂账。如今春生考了个头名状元,虽说是一件大喜事,却让人进退两难——眼看就要开学,如此大的花费,还没有一点着落……一家人听着,五味杂陈,渐渐品出了其中的味道。
母亲日渐年迈,多年来正如她自己所说,老天爷狠心,一连收走了五房儿媳,给她丢下一大堆没娘的孩子,单是这件事,足以使她老人家心力交瘁。再说,她一个传统妇女,一直恪守“三从四德”的祖训——未嫁从父,出嫁从夫,夫死从子——自从丈夫走后,她把家中的一切大小事务,都交予大儿子守智打理,自己从不参与任何意见。
兄弟四人,老四守仁自打媳妇难产死后,没过半年,把亲生女儿丢给母亲,就和本村的一位寡妇搭伴,一门心思地经营起自己的小家庭,这边的事自然与他再无瓜葛。老二守德亲自参与了太婆起草遗嘱的全过程,他当然明白守信目前的苦衷和他话里话外的弦音。可他知道,自己在这个家中就是一个大伙计——一年四季,除了种田给全家十几口人提供足够的粮食,剩下的事,就是一门心思雕刻他的皮影,琢磨碗碗腔的唱词,得空就和一帮兄弟凑起自乐班,唱它个昏天黑地——家中大小事情他从不插嘴,连他自己亲生儿子出门学手艺,在外当招赘女婿,都由大哥做主——守信这么大的事,他绝对不会参与任何意见。
事情的关键落在当家人大哥守智身上。以大哥多年持家的智慧,他不可能不明白守信此次回来的目的。若说按太婆的遗嘱,把她老人家的遗产全部交到守信手里,而后再传给春生,在守智看来绝无这种可能——连守信自己对此亦确信无疑——若说拿出一点积蓄,供春生娃上学读书,这点财力应该不是什么问题。可守智的想法不仅和守信,甚至和外婆都大相径庭。他们一老一少逃难奔波,走南闯北,见多识广,眼界自然开阔,所以把孩子读书识字看得很重;而守智守着一家十几口人的吃饭穿衣,看重的只是养家糊口。在他看来,农家子弟,种田才是本分。如果聪明伶俐,能学一门手艺当然更好——实际上,他对自己和守德的几个孩子也是这样安排的。
有了自己的一整套想法,他始终装聋作哑,不接守信的话茬。可老是这么僵持下去,难免会伤兄弟间的和气。他把老二守德私下叫到屋里对他说:“庄稼人的娃,读那么多书有啥用?既然春生娃聪明,已经过了十岁,还不如让他去学一门手艺——木匠、铁匠、泥瓦匠、裁缝,哪样不行?咱家老四,一个普普通通的裁缝,小日子过得比谁都舒坦;老太爷一手车木匠手艺,灾荒之年还打下一片江山——谁说他们比读书人差?”
话讲到这里,守德明白了大哥的用意。他原原本本地把话传给守信。守信本来就是个逆来顺受、又顾脸面的人,话说到这种份上,他自然不会难为大哥,只好回家另想办法。
两手空空归来,守信一筹莫展。扣儿思前想后,拿出仅有的一对银手镯、一枚金戒指和一个翡翠头的银簪,对守信说:“马上就要开学,叫娃先去报到,以后的事慢慢再商量。”守信郁郁地说:“也好,先解燃眉之急。”他不忍心把扣儿的嫁妆全部掏光,只接了手镯和戒指,把翡翠银簪留了下来。
冯春生和肃海川一起来到学校。报到注册完毕,春生分到四八级一班,海川分到二班。他们把铺盖卷扛到宿舍——初中部六人一个窑洞。进门一排大通铺直通窑洞最深处,每个铺位配一条草帘子,铺盖垫上去软软活活。另一边木架上摆放脸盆、牙具。最里面一个大方架,放置各人带来的衣箱、手提包。看起来一切都十分简陋,但因为大多数都是新缝制的被褥,却也朴素而整洁。
三年的课程设置,自然比小学大大地上了一个档次。语文分成文学和汉语,数学分成代数和几何,这样语、数主课变成了四门。地理课改成自然地理,历史课按照中国简史、世界简史逐步加深。新增加的课程主要有物理、化学、生物。音乐、美术、体育的内容更加丰富多彩。春生的感觉先是新颖活泼——他觉得一个新的世界正在自己眼前展开——这正是他梦寐以求和渴望已久的、新的读书生活。
唯一不太适应的是伙食。春生的家境虽然不算富裕,可他自打小时候起,从来没有缺衣少食。在家里,母亲只要有空,就变着花样给他和妹妹调剂饮食。有时店里活忙不过来,至少也会给他一两毛钱,让他出去买几个蒸馍、包子、甑糕、粽子之类的零食小吃,和妹妹们凑合一顿。
学校可没有饭来张口的条件。一切都循规蹈矩,呆板而又单调。早餐三两一个玉米面馍,几根咸萝卜条儿。中午主食不变,只是多加了一碗煮熟的萝卜条,除了咸味,几乎没有一点油水。晚上二两小米或玉米糁子做成的拌汤面——先把稀饭熬好,下几根面条,煮熟后在锅里再闷一个多小时——舀到碗里看起来稠乎乎的,可一下肚,立刻就变成尿从下边冲了出来。最闹心的是晚上没完没了地跑厕所,加上大通铺互相影响,根本就睡不好觉。更可怜的是,有些孩子本来就有尿床的毛病,遇到阴雨天,尿湿的被子没法晾晒,到了晚上,只好用热身子把湿被褥捂热,接下来,可能还会再尿……如此循环往复,用一个词汇来形容,那就是苦不堪言。
低年级学生开始向学校反映,能不能把稀饭改到早上。学校费了好大劲调整锅灶,好容易把低年级的伙食次序调整过来,晚上起夜的情况有所好转;可是问题又从另一头冒了出来——上课又得不断地跑厕所。开始还要求向老师报告,后来老师干脆取消了这类繁文缛节。
一时间,伙食问题竟成了学校议论的热门话题。物理老师说,早餐和晚餐对调,总量不变,这是“能量守恒”;数学老师说,3+3+2和2+3+3是“恒等式”;语文老师的调侃更具诙谐而颇有深意,他在课堂上给学生讲了一个“朝三暮四”的故事——说是古代宋国某人养了一群猴子,因生活所迫要减少猴子的口粮,他对猴子说,早上给你们三颗果子,晚上再给四颗,猴子怒而起哄。为此他又说,那么早上给四颗,晚上再加三颗,猴子转而喜笑颜开——不知这位老师是在讽刺学生的蠢笨,还是在影射政府的苛刻,或者是二者兼而有之?……唯有班主任老师最为正统严肃:“别听他们瞎叨叨。抗战八年那么艰苦,咱们的前辈都苦撑了过来。如今是戡乱时期,前方还在打仗,政府给学生每天八两的定量,已经很不容易了,同学们还有什么可挑剔的?”
春生倒不十分在意这些,他的心事主要用在了学习上,生活上这点困难,并不难适应。
至于海川,那是另当别论。喜娃赶着马车进城,每周都会定期给他送来白面锅盔、八宝咸菜,偶尔还从城里带一些面包、饼干、洋糖、水晶饼等零食。当然他并不一个人吃独食,他总要拉着春生一起分享。可春生这头倔驴,从不上套。海川叨叨急了,他竟甩出一句话:“我绝不吃‘嗟来之食’。”
这下海川不高兴了:“你说这话,还拿不拿我当同学、当乡党、当朋友?”
春生自知失言,赶忙赔罪改口说:“算我用词不当。我本来是想说‘清贫能够励志’——众人都扛得过去,我为什么就不能呢?”
话虽这么说,可他依旧坚持自己的底线。从此,海川无可奈何,便也不再说起分享的事情。
清明前几天,风和日丽,微风徐徐,阳春三月的气息扑面而来。春生和海川相约,到杜公祠去瞻拜诗圣。
两人走出教室,沿着主道上的台阶一级一级向上攀爬。春生触景生情,忽然想起大门口那赫然醒目的校训——“踏着层层台阶登攀”——问海川:“你说咱这校训是谁的杰作?”
海川随口就说:“我想不是老校长,就是李主任。两人都是少有的才子,非他们二人莫属。”
春生其实也是这么想,便附和道:“这个校训不仅寓意深刻,而且和我们学校的总体布局,再形象不过地融为一体。神来之笔,真是神来之笔!”
出了后门,他们沿着台阶继续往上。只见原坡上绿草茵茵,远处麦苗青青,再放眼远眺,大秦岭若隐若现。
海川忽而动情地吟诵起来:“欲穷千里目,更上一层楼。”
春生接口道:“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
海川:“山远方能水长。”
春生:“登高才可望远。”
……
两人兴致勃勃,你一句,我一句。虽然并不连贯,思路却不谋而合。
进入杜公祠庭院,古柏林中,有几个供游人歇息的石桌。他们找了两个石凳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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