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英民建功烈士寻子(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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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英民自从被母亲弃养,在萧老坟曹汉臣夫妇身边,直到他五六岁之前,着实过了一段美好、舒适、惬意的日子。
面对从天上掉下来一个儿子,老两口如获至宝,对他疼爱有加。尽管家境贫寒,吃穿用,一概把家里最好的东西都留给他。管束方面,一切随着他的性子,无拘无束,无忧无虑。孤悬村外的独特环境,赐予他亲近大自然的绝佳机会——逮黄鼠、训鸟、捉蚂蚱、养鸽子,……他可以任意挥洒。这一切,开了他睿智的头脑,养成了活泼好动的天性。
眼看着一天天长大,一件烦心的事逐渐传进他的耳朵,让他纠结不已。
乡间历来有一种顽固的陋习——对非婚生育子女的歧视——尽管他并不一定就是私生子,可谁又能够为他正名呢?甚至,连他自己的养父母,也没法解释清楚。
一个村子的人,世世代代生活在一起,家长里短,针头线脑,哪家的秘密能够保守得住,何况他这个被捡来的身世?人们开始窃窃私语,以讹传讹,“私娃子”的名号便在他的身上定了格。人说软刀子可以杀人,唾沫星子能淹死人。面对汹汹的舆论,他到何处去辩解,又到哪里去说理?
第一次冲突,是和王保长的儿子王满年。王满年不但在学校里,当着同学的面,公开骂他“私娃子”;还出言不逊,说什么“你一家人都是看坟的,有什么值得尊重”——这大大出了他的自尊心能够忍耐的底线——他一阵拳打脚踢,王满年口鼻流血,头皮破口。他因此挨了先生二十大板,还差点儿被学校开除。然而他并不后悔,因为这一仗,他打出了威风。从此以后,至少没人再敢在公开场合叫他“私娃子”,以此来侮辱他的人格。
王满年喜欢揭别人的疮疤,尤其喜欢拿人家的生理缺陷寻开心;曹英民常常因为自己的出身受到伤害,故而对王满年随意伤害别人自尊的行为深恶痛绝;二人因此而经常生冲突。为了维护哑巴的尊严,他打过王满年;为了呵护没牛娃大宝,他在乌龙潭水塘里收拾过王满年;当王满年在熙熙攘攘的大街上,公然欺负秃女薛巧珍的时候,他一气之下,竟然失手打折了王满年一条腿,以致闯了更大的祸。
曹英民大战王满年——除了第一次被老师罚板子挨打,算是打了个平手——后来再也不曾吃过亏。好打抱不平的义举,不但没有让他受到乡党们的指责,反而使他赢得了越来越多的、赞许的口碑,从而威信大增。如此一来,在他的身边,渐渐地聚集起一帮路见不平、仗义行侠的朋友,他本人俨然成为娃娃们的领。
由于曹汉臣夫妇的言传身教和长期的耳濡目染,曹英民心地善良,尤其注重孝道。高小毕业,他和冯春生、肃海川等人,一起到树人中学赶考。作为候补录取生第三名,他已经接到学校通知,可以正式递补入学。但念及父母日渐年迈,他不忍心再给二老增加更多经济负担,毅然决定放弃学业,跟随姐夫赵世才走进深山去挖药材。
既然选择了这个职业,曹英民已经下定决心,一辈子献身于这个行当。
一年四季钻山沟,爬高坡、攀悬崖、穿荆棘——吃苦他并不十分在意——“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老父亲经常把这句话挂在嘴上。
离群索居,能否耐得住寂寞,这对他的确是一个严峻的考验。他把小黑带到了山里给自己做伴——春生上中学以后,就把小黑托付给他;至于大黄,已经年老体衰,他把它留在家里陪伴二老。待到在左峪沟安好家,他索性把鸽子也带了过来。有了这两个朋友陪伴,他熬过了最初的寂寞,对环境开始逐渐适应。
和姐夫相比,在专业上他虽然还是一张白纸,但他深知,自己的最大优势,是多读了六年书。他崇拜李时珍,进山之前,就购置了一本《本草纲目》,只要有了空闲就手不释卷,对照自己的所见所闻,刻苦研读。他的远期目标,还打算钻研张仲景的《伤寒杂病论》,研究六经辨证的治疗原则和各种有效方剂。有时候他暗笑自己,还未入门就野心勃勃。但转念一想,人没有理想,哪能有前进的动力?“野心”,有时候就是理想,就是引领方向的指针。
姐夫赵世才被他孜孜不倦的精神所感染,不无高兴地夸赞道:“你有文化,又肯钻研,不久一定在我之上。”
听到姐夫的夸奖,英民收敛起狂妄的“野心”,十分诚恳地说:“姐夫您既是长者,又是我的师傅,我一个刚进山的毛头娃娃,除了虚心求教,哪敢有非分之想?只求您日后多多赐教。”
凭着刻苦和强的领悟能力,一年多的功夫,英民已经把一些重要药材的知识,熟记于心。对于这么一个得心应手的徒弟,姐夫打从心眼里满意,赞美的情绪常常溢于言表。
正当曹英民全身心地投入自己所选择的中医药职业的时候,战争的突然到来,很快打碎了他的梦想,也彻底改变了他的命运。
一天,他背着一背篓晾干打好捆的艾叶,从左峪沟下山,本打算回家看看二位老人,然后再拿一些日用品进山继续干活。可当他刚刚走到村南双柏树下,就被两个扛枪的强盗兵,反扭着双手,拖到村南土壕沿上去修工事。那时他还不满15岁,小小年纪,嫩弱的身板,每天十多个小时,不停地抡镐挖土、扛沙石水泥袋、和浆、挑砖,实在累得吃不消。可稍有怠慢,强盗兵的皮鞭就会抽到身上。一起干活的二十多个民工,他只认识本村的猴子、猛娃等几个人。虽说他们比自己大,但是眼看着他挨打受气,也帮不上啥忙。倒是民工队领头的高大叔,在他挨打的时候,常常想方设法地护着他。
一天,强盗兵刚要冲他威,高大叔笑嘻嘻地走过来,一边给强盗兵递上烟卷,一边替他求饶:“老总,您没看他还是个孩子嘛,犯不着和他磨牙生气。求您老慈悲,高抬贵手。他拉下的进度,我替他多干点,咋样?”
见他这么说,强盗兵举起的手慢慢放下来,伸过另一只手去接烟,高大叔又顺势在他口袋里再塞进去一包烟卷。
村南的地堡修得差不多了,民工队开始向外转移人员。高大叔忽然把英民叫到一边,悄悄对他说:“听说你经常在元灯台放鸽子,对上边的山路十分熟悉。那边管理比较松散。”他作了一个逃跑的手势,“我安排你到那边去,咋样?”
“这样当然好。谢谢大叔。”英民十分感激地说,“不过我想让猴子和我一起去,有个认识的人,也好互相照应。”
大叔点了点头。他和猴子到了元灯台。
元灯台的工事,主要是挖战壕。活比较单纯,相比而言,没有修钢筋水泥地堡那么苦,那么累。
大约又过了十来天。那天吃过午饭,他走到荆棘丛边去小解。见身边无人,一个三十来岁的军官走到他面前,示意他不要害怕,低声问他:“你在这一带放过鸽子?”
这个突如其来的问话,让他一时摸不着头脑。他的脑子飞快地转着,心想,放鸽子又不犯忌讳,干脆就实话实说:“是,我从小就喜欢养鸽子。这里地势高,鸽子容易认路,所以只要训练新鸽子,我一般都来这里。”
“我的家眷住在子口镇。”军官说,“我一时半会儿下不了山,你能不能给我带个信?这样你也可以逃回家去,不必再回山上来。”
“那哨兵要是抓住我咋办?”英民心有疑虑。
“哨兵问你‘口令’,你就回答‘今日平安’。多一个字都不要说,记住!”
“下午下山要绕道走夜路,我想叫猴子给我作个伴。”英民说。
军官点点头。随即把信交给他,告诉他怎么藏;如果遇到意外怎么处置;下山后到哪里找他的家眷;敲门后如何联系等等。
约莫下午五六点钟,太阳快要落山的时候,山上的队伍正在集合吃晚饭。军官作了个手势,让他和猴子拉开一段距离,从两个岔道分头出。
他和猴子会合后,沿着元灯台后的山梁一直往南、然后向西行进。他除了放鸽子,经常在这一带寻找药材,每一个山梁、沟岔,他闭着眼都能够摸得烂熟。天擦黑时,他们已经下到了九里坪。因为这里有一户人家,他俩怕惊动屋里的人,没敢在此停留,也不敢走门前的小道,从斜刺里绕过山坡上的荆棘丛,轻手轻脚地向山下摸去。过了拐儿崖,一个左转弯继续往上爬。大约三更时分,到了左峪沟,就是他和姐夫挖草药住的那个茅草屋。
小黑最早现了他。悄无声息地一下子扑了过来,两只前爪紧紧抱住他的双腿,像是大难后重逢的老友一样,出断断续续、呜呜呜的声音。
猴子看到小黑如此激动异常的举动,不解地问:“你的黑狗今儿个咋咧,怪怪的?”
英民说:“它这是向我诉苦、报平安哩!”
上个月他带着小黑下山回家,正赶上强盗兵在村里拉马、牵牛、到各家猪圈里抢猪。因为他家没有大牲畜,所以他并没有十分在意。他正在屋里帮父母干活,忽然一个强盗兵冲进院子,举起枪正在瞄准小黑。他一看不好,这帮土匪兵抢不到大牲畜,连家养的狗也要杀了吃肉。
危急时刻,他的反应极为迅。一个箭步冲到强盗兵面前,大声求饶:“老总您行行好,我家只有这一只下蛋的母鸡,还指望着拿鸡蛋去换洋火和盐巴呢。”
强盗兵听到喊声,注意力一分散,小黑趁机嗖地一声钻进萧老坟的荆棘丛中。当兵的抬头看到正在窝里下蛋的母鸡,一只手抓起来就走。见当兵的已经走远,他立刻给小黑喂饱了食,然后摸摸它的头,作了一个手势。小黑会意,机灵地躲过土匪兵的层层关卡和岗哨,一溜烟地跑进了左峪沟。
小黑幸运地躲过了一劫,大黄却无故地遭了殃。
大黄在他们家已经养了十几年,年龄几乎和英民差不多。按照狗的正常寿命,已经进入暮年,不仅胃口很差,精力也早已不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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