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守信应考苦命巧珍(第3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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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党参还是茯苓?”冯守信瞥了一眼靠在山墙上的担挑子。
“大概对半吧。”
“晚上喝一杯,咋样?”守信热情地邀请吴兴水。
“要得。”
守信让旅店老板娘,炒了几个小菜,拿来脚盆烫完脚,二人在旅店一边对饮,一边拉起了家常。
吴兴水这帮扁担客不像冯守信他们,既有肃东家稳定的货源,又有大体上较为固定的商路。他们是揽到了货,才临时搭班。运货的目的地,有到汉中的,有到安康的,有到西安的,甚至还有远到四川、重庆、成都和湖北方向的。运货的方式主要是背,或者挑。
此次运送药材,因为要翻越秦岭,坡陡路险,所以挑子的捆扎也很特别——他们不像在平路上那样,把货物吊在扁担两头。而是直接捆绑在扁担头上。扁担也不是两头基本平直,而是后重前轻,前头翘得很高。这样,无论上山、下山,都避免了货物与地面的剐蹭。走一路,货物也不必卸下,歇脚时,用随手携带的凹槽棍一支,便可了事。因为货源难以保障,顺当时挣的钱勉强可以补贴家用,不顺时,也只能混个个人肚饱而已。
吴兴水每次相遇,多半是倒倒肚子里的苦水,泄一下心里的郁闷。天色已晚,冯守信向吴兴水交代完需要带给家里和大山的口信,俩人各自回房歇息。
第八天,冯守信到达旬阳坝,住在冯家商号后院的客房里。改天,旬阳坝商号薛掌柜领他前去查看出山的木枋,初步核算了来往账目和货款。再过一天,俩人一起前往宁陕县城,拜会进山货物收货的掌柜,两件事都有了着落,只等韩大山一伙脚夫按期到达验货交账。
东家的事落定以后,守信脱下脚上的草鞋,换上女人亲手塞在他背篓里的新布鞋。解下腰带,穿上另外一套干净的新衣新裤,向薛掌柜招呼一声,出门去办自己个人的私事。
他先到原本就很熟悉的药行,找掌柜的挑了1o斤上好的野生天麻,1o斤野生贝母,和一只熊胆,再到野味店里买了一条熊掌——后面两样东西是专门为肃老东家准备的礼物。当然,这几样东西,已经是他身上的现款所能购买的最大限度了。
其实,冯守信手上掌握着数量不菲的来往货款。这种差事,本身就有很大的活动空间。他只要想赚钱,只要脑子稍微活泛一点,有的是机会和手段。别的不说,单是这贵重药材,随便多拿几样,出山到了省城,少说也得翻几个跟头。
然而,冯守信做事有他自己的原则。自从他跟了文强掌柜,就给自己定下了第一条铁律——任何情况下,进山出山的货款一个子儿都不能动。
旬阳坝和石泉两个商号的掌柜,都曾经暗示过他,可以在柜上借钱买点山货,等赚了钱再把本还回来。他猜想过:这究竟是真心想帮他,还是在测试他的人品?不管它是哪一种,都不能动心。从此,他又给自己定了第二条铁律——柜上的钱,自己绝对不借。
还有一些好心人,见他为人实诚,曾经说过,愿意把个人手头多余的活钱借给他。药店掌柜甚至说,可以让他赊账,等赚了钱再还回来,不然双方分成也行。为此他又给自己定了第三条铁律——有多少钱,办多少事,绝对不赊账,不借钱经商。
在山里跑乱了几年,他深知,这个行当充满了凶险。加上世道不济,人心难测,一旦在金钱上出了意外,就可能葬送老祖宗半辈子辛苦创下的家业,甚至招来杀身之祸。
还有一条,子午古道上处处都有赌场、妓院、烟馆,时时都有各种诱惑。为此他又给自己定下第四条铁律——绝对不涉足赌场、妓院、烟馆之门。
他把“品节详明德性坚定,事理通达心气和平”那副对联,挂在账房正中老外公画像的两侧,时时警示自己——这不仅是自己做人行事的准则,也是老外公对子孙后代的期望和家训。
旬阳坝的掌柜薛仁义,原本也是杜边村人。他的祖上在杜边村有几十亩好地,在南门外置了一院庄子。这在全村也算得上一份中等偏上的产业。
薛仁义自幼受过教育,识文断字,能写会算。年轻时,肃东家文强带着他在子午道上跑山,来来往往先后十多年。成家以后,他媳妇头胎生娃不幸难产死亡,给他留下一个孤苦伶仃的女儿。因为无人抚养,碰巧在跑山路上,遇到一个妇女坐月子殇了月儿娃,他就让这个女人做了他女儿的奶妈。
薛仁义其实就是冯守信的前任,他们俩在山路上干着同样的工作。唯一不同的是,薛仁义土生土长在本乡本土,根深叶茂,家底厚实;再加上他头脑活泛,除了东家交给他的生意,他总能想方设法搞到一些外快收入。宽裕的钱袋,让他过着常人所不能及的奢侈生活——当然,无论走到哪里,他都有自己所心仪的相好——虽然老婆死了,可他的身边却从来不缺少女人。
在整个跑山路上,能够混到像薛仁义这样风光体面、出人头地的跑山客,自然是凤毛麟角,屈指可数。
安顿好孩子,薛仁义很快就在旬阳坝,和他在众多女人中,精心选中的、原先的一个相好成了家。过起了舒适安逸、不再四处奔波、令众人艳羡不已的日子。
花无千日红,人无万事顺。两年后,女儿断了奶。薛仁义别无选择,只能把孩子接回到自己身边。然而,薛仁义所喜欢心仪的女人,却并非一个理想称职的母亲。自从前妻的孩子回到身边,薛仁义的家庭,便狼烟四起,再无宁日。
人说没娘的孩子,如果遇上狠毒的后妈,连亲爹也会变成后爹。虽然他的女儿长得精灵乖巧,十分可爱,可后妈偏偏就是不喜欢她。有事没事非打即骂,浑身上下经常被拧得青一块紫一块。更可恶的是,孩子得了癞头疥疮,两口子不管不问,任其流脓溃烂。随着时间的推移,虽然自愈结痂,却留下一个终生无法见人的癞子头——后来,人们渐渐地忘记了孩子原来的名字“巧珍”,只知道薛仁义家有一个“秃女”。这种病对于一个男孩子来说,已经是倒了半辈子的霉运,对于一个女孩子,那简直就是生不如死、永无尽头的折磨。
孩子日渐长大,母女俩的矛盾越来越无法调和。薛仁义只好把秃女送回杜边村老家,按时让人带回点营养费,托自己的二婶抚养。秃女虽然面目清秀,皮肤白净,尤其那一双忽灵有神的大眼睛,特别逗人喜欢,可是那个像灾星一样的癞子头,足以抹杀她五官上的一切优点。秃女一年四季包着一块花布头巾,无论白天黑夜,都羞于见人。自卑绝望的心态,更是成了永远抹不去的巨大创伤。
秃女长到十六岁,薛仁义开始张罗着为她找上门女婿。
论家底条件,薛家的情况没得挑剔。薛仁义所提的要求也不高,只要男方的智商正常,能干农活,能顶门立户,就心满意足。可是挑来挑去,条件一再降低,最后在所有愿意入赘的人中,选中了本村孙家的老大财娃子,凑凑合合成了个家。说起这事,连薛仁义自己都不好意思开口——原来秃女这个女婿财娃子也是个癞子头。没办法,自家的身价就摆在那里。
就算俩人绿豆对王八,双方的长相彼此彼此,谁也别挑剔谁。可要命的是,这财娃子偏偏染上个酗酒的瞎瞎(haha)毛病,而且一撒起酒疯来就死命地在秃女身上撒气。
本来薛家就有一份厚实的家底,自打薛仁义进山成家以后,没人经管,暂时托付给了自家远房的二叔二婶。待到秃女成了家,薛仁义理所当然地收回了房屋土地,亲自操持为秃女小两口雇了一个长工闫云,帮着一起种地务弄庄稼。哪承想,再自然不过的这么一件平常事,却因为财娃子的酗酒,引出一场意想不到的灾祸。
一天,财娃子和闫云一起铡草,那天正赶上他灌了半瓶子猫尿,脑袋晕晕乎乎,嘴里正对着秃女骂骂咧咧。闫云见财娃子神不守舍,就抬头招呼了一声:“别光顾了骂人,注意铡刀啊!”话音没落,财娃子手中的铡刀片子猛然落下——“咔嚓”一声,闫云那只还没有来得及缩回的右手,整整齐齐地从手腕根部被铡断了。
这个祸闯的非同小可。闫云两口子本来是从安徽逃难过来,在薛家扛活临时寄居的。手没了,送去省城大医院治伤,那是必须的;问题是闫云没了右手,成了终身残废,从今往后的日子怎么过?
到了这个时候,薛仁义不得不从旬阳坝赶回家来,亲自主持这场无头官司。起初,闫云提出,要薛家负责他们两口子一辈子的吃喝穿戴,直到老死,为他们养老送终——这个条件当然没法谈得拢。后来,闫云往后退了一步,要求平分薛家一半家产。薛仁义一听就火冒三丈:“你想得美,什么‘养老送终’,什么‘一半家产’?要钱我没有,分地我不给!实在气不过,你就把财娃子的那只手铡了还给你,这不就扯平了吗?”
死扛到这里,闫云也没了辙,只好自己给自己找台阶下:“有事好商量嘛,动啥子肝火!你看我的一只手都丢了,你说这后半辈子咋个过?”
薛仁义见对方口气活泛了,心想毕竟财娃子闯祸在先,闫云断手成了终身残废,后半生也确实可怜,自家总不能一甩手了之。于是,便拿出了他早就寻思好的方案:“出了这么大的事,我不会撒手不管。我想这样,后院的两间厦房给你住,再给你拨两亩地,这些都算你的财产。你呢,从院墙后面开个门,咱把中间的二门堵死,两家从此一前一后,各过各的日子。你看咋相?”谈到这里,闫云也无话可说。有房子住,又有地种——这其实也暗合了他自己心中最后的底线。
双方既已谈妥,薛仁义摆了一桌酒席,请来冯守信写了契约,让肃二先生和王保长作保,各人签字画押,从此永不反悔。
甩掉了这张粘在手上的烂膏药,薛仁义总算舒了一口气。然后,把小两口叫来,狠狠地教训了一顿:“铡断了人家的手,你俩也该知道点轻重了吧!从今往后好好务弄庄稼过日子,不要再给我惹是生非。”
经了这么一场风波,小两口总算消停了几年。日子过安稳了,一个健康活泼的小女儿,也随之喜气洋洋地降临到身边。
薛仁义这边既已娶妻生子,安了新家,肃家大公子文强也就顺水推舟,把他聘为旬阳坝分号的掌柜。毕竟熟人用起来比较顺手,再说,薛仁义能力不差,人品上也没有太大的毛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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