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八爷家世古道史话(第3页)
请退出浏览器阅读模式,否则将导致章节内容缺失及无法阅读下一章。
这就是——
改朝换代英雄史,
你方唱罢我登场。
韩大山率领肩着木枋大枷的驮队,在云遮雾障的阴雨中,一步一挪地艰难攀爬。白天个个都似落汤鸡一般,晚上烧起篝火烘干衣裤,第二天继续上路。当他们穿过沙坪,到达江口镇时,原先的蒙蒙细雨,几乎变成如柱的白雨。为了躲避山洪、坍方等意外,驮队不得不在此停下来暂时休整,等待天气出现转机。
毫无疑问,像往常一样,他们住进冷二爷——八爷的本家堂兄——的客栈。一则能够享受比其他客人更多的方便,二则也照顾了自家乡党的生意。相互关照,两全其美,何乐而不为?
晚饭后烘烤衣服,话题又毫无悬念地转到八爷身上。
“到了家门口,你明儿个要不要去丈人家看看?”韩大山问八爷,“反正下雨走不了,咱们干脆放假。如果没有裤子,我借一条给你。”
“老丈人和丈母娘都不在了,我去看谁?”八爷冷冷地说。
大山说:“不是还有大舅哥吗?”
“人家那双眼睛长在头顶上,咋能正眼看咱?”八爷说,“再说,手里没有礼物,咋进人家门?”
大山开始调侃:“你买点礼,混顿饭吃,两不吃亏。”
八爷的气头被调动起来,愤愤地回了大山一句:“你说的倒轻松,我精尻子淋雨扛木方块子,挣俩钱容易吗?自己花钱买礼混个肚饱,家里那么多等着吃饭的嘴咋办!”
郝兴元看见场面有点僵,改换了一个轻松的话题:“跑山的人都说‘沙坪的豆腐,象坪的酒,要看好娃走江口’,八爷,你找了那么好看的一个俏媳妇,到底用了啥手段把人家拐到手?”
听到这里,围着火塘的人立刻起哄,气氛马上活跃起来。
兴元双手示意大家安静,转而很认真地对着坐在一旁抽烟的冯守信:“信叔,你走南闯北,见多识广,你先给咱说说,江口的娃为啥比别处好看?”
守信磕磕烟锅里的灰,以他特有的节奏缓缓地说:“江口这地方处在大秦岭半山腰、子午古道的中段,紧靠汉水的第二大支流洵河,又恰好扼守上游支流和洵河交会处的要冲。物产丰富,交通便利,商贾云集,能人荟萃。有这么一个人文大背景,美女比偏远山沟多一些应该是合情合理的。从气候方面来说,此地海拔适中,空气温润,夏无酷暑,冬无严寒。不像咱们山外,这里没有呼啸狂卷般的风沙,没有烈火炙烤般的骄阳,没有刺骨透心般的冰冻,姑娘们个个皮肤白净细腻。就算长相平平,乍看起来也是水灵灵的;若是五官端庄一点,那毫无疑问地,就是一个可人儿的美女了。不得不说,八爷娶的那个山妹子,一进门,就让多少小伙子看着眼馋呢!”
有人顺势追问:“信叔,那你常年在山里跑乱,咋没找一个漂亮的山妹子呢?”
守信毫不掩饰他的自豪:“我告诉你们说,我那丈母娘原本也是南山里的妹子。早年随着一家人东奔西走,最后在汉江边上落了户。其实,我那娃他妈——春生的母亲枣花——本来也是秉承了南山妹子的遗传……”话赶话说到已经死去的枣花身上,守信忽然悲从中来,就此刹车打住——场面立刻就冷了下来。
正在兴头上的年轻人知趣地沉默片刻,然后又把话题重新转回到八爷身上,齐声逼问:“八爷,你的命那么好,到底使了啥子魔法?也教一教我们好不好?”
八爷愣冲冲地说:“啥子魔法?还不都是老天爷的安排。”
八爷这话确实不假。但是要弄清原委,还得先从八爷的堂兄冷家二爷和万家的一段姻缘说起。
二爷原本有一房妻室,却因为难产母子双亡,从此他便孤单单地被抛在了半路上。
江口客栈的万老板,一辈子勤勤恳恳,惨淡经营,生意还算稳稳当当。唯一美中不足的是,已经年过花甲,却依然膝下无子;更为要命的是,就算得了个女儿,也已经是连续两代的单传——万老板自己原本也是入赘万家——如果再不张罗,眼看着就要断了万家的香火。通过多年来的细心观察,在众多跑山客中,他相中了冷家老二的忠厚本分;当然,更看中了他的年龄和经济上的软肋,以及家中兄弟众多的必要条件。
万老板请肃家掌柜从中斡旋,双方一拍即合,冷家二爷随即入赘万家,不久便为万家生下一个漂亮的女儿——因为孩子出生在小麦杨花季节,万夫人给她取名麦花。
冷家老八常年来往于子午古道,免不了经常看望二哥。日久天长,万家老夫人看中了老八的勤快肯干,和细密节俭的守家门风。等他到了婚配年龄,便由老夫人撮合,把万家本家一个堂侄女说给老八做媳妇。这个堂侄女名叫三妹——因为当地人说话“三”“山”不分,也有人把她叫成“山妹”——不管“三妹”也好,“山妹”也罢,有一点不可否认,这个女孩不仅聪明伶俐,而且秉承了江口的山水灵气,和万家优秀的遗传基因,天生一个端庄漂亮的美人儿。万家的堂侄女,嫁给了冷家的堂兄弟,这也同时成就了一段奇闻佳话——在江口,万夫人是万三妹的姑姑;在杜边村,冷家老二却是万三妹的堂兄。
也许是家族的遗传,到了麦花这一代,万家又是一个女孩单传。无奈之下,为了万家的香火后继有人,冷家老二吸取了上一代的教训,在他尚未进入暮年之际,尽早下手,提前观察物色对象——经过他的周密安排,最终把杜边村南门外高家的栓儿动员到江口,给麦花做了上门女婿。人说心诚则灵,连续三代人的神操作,唤醒和感动了上苍——麦花终于给万家的第四代,正儿八经地生下了一个宝贝儿子。
万家、冷家、高家,三个家族、四代人的复杂关系,可能会把读者听得云里雾里,乱了头绪。
其实这一切都无关紧要。重要的是,经过万家、冷家的七拉八扯,杜边村和江口之间,似乎结下了一种不解之缘——单是江口嫁到山外的姑娘就有七八上十个之多——旬阳坝、石泉、汉阴等地,跟风效仿的也不在少数。
若干年之后,有人曾经担心,这是一场女方单向流出山外的、极不对称的畸形婚姻。其实,人们大可不必杞人忧天。在当时那种特殊的社会背景之下,男方无非图的是,迎娶山里姑娘的费用相对较低;女方则多半是想走出大山,看看外面更加开阔精彩的世界。你情我愿,各有所爱。
如果把问题简单化,我们不得不说,这一群与常人无异的芸芸众生,顺应天道人伦,以他们自己认为合理的方式,生生不息地繁衍后代,享受着他们那一代人应该享有的那份生活。随着时间的推移,上天终究会纠正一切不合理的偏差,弥补过分倾斜和不平衡的婚姻——比如眼目下的现实,早已物是人非。
两日后继续攀爬,五天后,终于冲出了浓密的云层。接近山巅时,挂在蓝天上的太阳,顿时驱散了人们心中的阴霾。望着半山腰飞度的乱云,每个人的脸上都绽出轻松的微笑,庆幸自己闯过了这次跑山途中最危险的路段。
第二天中午到达广货街,大山宣布休息半天:“最危险的路段过去了,大家可以暂时松口气,换上干衣服,上街转转,顺便准备一下第二天中午的干粮。”
广货街商铺林立,人流涌动。腊汁肉、泡馍馆、凉皮、饸饹、各种小吃,更是应有尽有。驮队的伙计们散落在大街上,手松的年轻人,或者咥一顿泡馍、葫芦头,或者要一份水盆、腊羊肉,起码也要吃上一碗油泼裤带面,或者酸辣滚烫的臊子面。年纪稍长一点的,大多数拖家带口,尽管面对花样繁多、鲜香美味的诱惑,依然是反复掂量,绝对不肯轻易放松紧捏在手中的、那点少得可怜的票子。
八爷在街上走过来、串过去,转了三四个来回。最后在街边一个人少的角落,找了一个面铺坐下来,称了三斤包谷面和荞麦面两掺的贴饼子,问掌柜的要了一大碗面汤和两头大蒜,狼吞虎咽地吃掉一半,把剩下的另一半装在干粮袋里,作为明天中午备用的午餐,然后起身回到客栈歇了下来。
八爷从江口娶回来的万三妹,不但人长得俊俏,而且生育能力极强。十多年的光景,就男男女女,一口气给他生了六个孩子。最后一个没有养活,索性奶了西安城里一个女娃,反正奶水闲着也是浪费,奶个娃总还能补贴点家用。
说起奶娃的事,也让八爷两口子伤透了脑筋。起初说好,除了孩子的吃用,每月付给八爷家十五元养育费。孩子的父母——一对年轻时髦的男女——每隔十天半月总要过来看看女儿。待到一切安顿停当,走上正轨,这对男女还算遵守契约,每月按时送来孩子的衣食用品和应付的费用。孩子过了一岁,开始牙牙学语,父母就逐渐来得越来越少,再后来干脆断了一切经济供给。八爷和八婆到省城去找过几次,找到一次,勉强给上十几块钱,后来居然东躲西藏不想见面,直到最后,索性腆着脸说孩子我们不要了,你们自己养着吧。八爷两口子跑来颠去,不但一切无望,每次还得搅销一笔路费;再说,已经喂养了两年的孩子,奶出了感情,又不愿意送人,更不忍心遗弃。后来只好自认倒霉,多添一副碗筷,自己把这个孩子养了起来。
奶娃奶成了亲娃,这事并不稀奇。可对八爷来说,家里又多了一张嘴——他自己已经有俩儿仨女,现在又添了一个女儿,满打满算六个孩子,加上大儿子娶了媳妇,给他生了一个大胖孙子——全家一个整数,整整十口人。
八爷身子壮,力气大,又舍得下苦。除了跑山肩货,他就像伺候爹娘一样,整天务弄他那几亩河滩地。春耕夏收,秋播冬肥,除了跑山,他一年四季都泡在庄稼地里。在他看来,这几亩薄地才是他真正的衣食父母。现地里有一块小石头,他会立刻把它捡起来扔到河滩里,只要有小草露了头,他一定会把它拔起来,翻晒在太阳底下,直到干死了沤成肥料。有时在野外游荡,哪怕是一泡屎、一泡尿,他也会硬憋着跑到自家地里去拉。
村里曾经流传着一个故事,说是有一次雨过天晴,八爷在野地里割草,忽觉肚肠搅动,下坠内急,急忙赶到自家地里去解决大小问题。待他走到地头一看,泥土潮湿松软,心中便犯了难——进去解便吧,会踩坏了刚出土不久的秋苗;不进去吧,又舍不得这一泡屎尿——他忽然灵机一动,走到地畔上,站在别人家的地里,对着自家的地撒完尿,然后再转过身,撅起尻子,把屎也拉在自家地里。等他放完包袱,捡起一块小石头擦完尻子,又一次为手中的石头犯了难——丢在自家地里吧,显然不合适,因为这是一块石头不是土坷垃;丢在别家地里吧,石头上还粘着屎,那可是上好的肥料啊。思来想去,他再次灵机一动——索性用舌头舔干净石头,把唾沫吐在自家地里,把石头丢在别人家地里。
当然故事毕竟是故事,免不了有一些添油加醋的杜撰。比如用舌头舔咂石头这种事,只要他是个正常人,就绝对不会这么去干。虽然编排这样离奇的故事挖苦和糟践人,未免有点阴损缺德,但是话又说回来,八爷的节俭和自私却也是出了名的。他不仅对别人是铁公鸡,对自家的孩子也抠门儿得让人咋舌——比如他常常口袋里装着一毛钱,到集上转悠了半天,回到家里,那一毛钱依旧静静地捂在口袋里。哪怕给孩子带几个糖块,他也要反复地掂量过来,掂量过去。他做人的准则是——但凡是用不着的“奢侈品”绝对不买——不管对孩子还是对他自己。
八婆不但人长得漂亮,而且干净利落,精于算计。一年四季,随着昼夜长短,农活轻重,总能做到米面杂粮,各种野菜,均匀搭配。孩子的衣服,添新补旧,拆大改小,虽然穿着不算光鲜,却也整洁清爽。
如果没有水旱蝗灾、病痛意外,凭着八爷两口子的勤劳苦干,和过日子的细密节俭,他们的光景也还是有一定的奔头,起码是可以维持安宁和祥和的。
请退出浏览器阅读模式,否则将导致章节内容缺失及无法阅读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