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太爷传奇永年救命(第3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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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生出世的第二年,邢木匠安然逝世。临终前,他把冯守信叫到跟前,当着太婆的面说:“在杜边村将近二十年,这是我人生的巅峰;子午峪的水磨,是我一生最得意的杰作,也是我人生的一座丰碑。”末了,他交代了两件事:第一件,要把春生好生抚养成人;第二件,要给游永年养老送终,等他死后,把他也埋在自家的地里。
故事讲到这里,大概的轮廓、前因后果已基本清楚。郑先生提起了他十分感兴趣的另一个话题:“账房里老太爷画像两侧的对联是谁的手笔?”
“这副对联也和水磨有关。”守信接着刚才的话头,“签完客栈租赁合约,肃老爷子问我家太爷还有什么困难和要求。太爷说,您是远近闻名的举人,想请您给我题一副对联。我要把它挂在家里,让子孙后代明白做人处事的道理,于是就有了账房里的这幅对联——老太爷说过,这副对联,同时也是他对我们家子孙后代的家训。”
“‘品节详明德性坚定,事理通达心气和平。’这句话出自南宋理学家朱熹的《论语集注》,实为做人处事的至理名言。”郑先生对这副对联深以为然,“你们家三代一脉相承。看来你是想让春生娃子承父业,将来也像你一样,从事跑山搬运的营生?”
“这还要看他有没有这个能耐和吃苦精神。”守信重复了前两天他对铁匠买道说过的话。
“长江后浪推前浪,一代更比一代强。”郑先生像一个预言家,“春生娃这一代,有知识,有文化。他们可以开山,可以架桥,把子午古道的公路打通。肯定不会像你一样,扛着大枷一样的木方,跋山涉水。你信不信,不出十几二十年,连你也会坐着大卡车进山拉木料,运货物?”
“坐卡车,十几年?”冯守信可想不了那么久远。在他看来,眼前的生意才是最实在、最需要他操心的大事。对于先生的话,他既没有反驳,也没有接茬。
两天过后,他蹬起草鞋,背上背篓,依然像往年一样,进山去忙乱他搬运木枋的生意。
父亲进山以后,春生每天照常上学。春天天长,下午放学后,他就去给肃家割草。如果割的是肃家地里种的苜蓿,每一百斤可以挣一角钱。他每天割五十斤,每月一千五百斤,可以赚一块五。如果割回来的是野草,收入翻倍。
当然,他去割草,看重的先不是这份收入。他和父亲给他打镰刀的初衷一样,是想通过自己劳动获取的收益,去体验那种收获后的成就感。
石窖里的地,沙土重,雨少了怕旱,雨多了怕涝。而且大石头多,连不成大片。牲口多的人家一般都用来种苜蓿。苜蓿根长扎的深,水少了它耐旱,水多了——就算大水漫过,日出天晴,它又很快吐出新芽,重新生长起来。再者,苜蓿是多年生草本植物,生命力极强。前边割,后边接着长。一茬接一茬,一块地一年可以重复许多遍。直到秋天结籽,割完最后一茬,进入冬眠休整,积蓄力量,来年开春又。对于养牲口的家庭来说,实在是一种非常经济实惠的作物。
春生找铁匠叔取了草镰,背着一个小背架子,喊上哑巴一起到石窖去割苜蓿——哑巴家的苜蓿地,和肃家的离得很近。哑巴教他右手如何握镰把,左手如何揽草,双手如何配合使劲。割完后,又如何打捆,勒背架子。一两天下来,他很快就上了手——在他看来,割苜蓿的技术含量并不高——比起读书写字加减乘除算应用题,难度绝对不在同一个层级上。
小黑和往常一样,除了学校大门进不去,其余时间都和春生形影不离。每天下午去肃家送草,喜娃叔给他过秤、记账,小黑趁机和大黑——它的兄长——打滚儿、抓腮、咬咬脖子,这也是它们最高兴的一段时刻。
天有不测风云。一天早晨,生了一件意想不到、而且令人难以启齿的悲剧。
大黑和小黑是一奶同胞,可是它们的日子过的却有天壤之别。
毫不夸张地说,大黑的生活标准,绝对不会低于一般穷人家的孩子。每天的干粮,大多是白米细面的蒸馍、锅盔——就算它愿意吃粗黑杂粮,肃家的锅灶上也没有这类东西呀。至于汤水稀食,至少也是刮锅的稀粥、或主人吃剩下来的菜汤肉汤之类。主人隔三岔五打牙祭吃肉,它理所当然地可以啃上几根骨头。所以它长得高大肥胖,膀粗腰圆,毛色乌黑油亮。小黑可就完全不同,多数情况下,都是刮锅的稀饭,拌上一把细米糠随便打一顿。春生虽然经常喂上它几口馍,但也必须悄悄地背着家里的大人。要不然他会遭到训斥——警告他不要再糟蹋粮食。
可是小黑比它哥哥过得快乐。它每天跟着春生在街道上,萧老坟,石窖里,四处游荡,自由自在,从来没有人限制它的行动。高兴了,它还可以找狗伙伴们打闹戏耍,甚至还可以寻找异性同伴……可是大黑就不同了,它永远被一条铁链子锁着,大门不能出,二门不能进,整天只能守在一个四四方方的天井院里——关进牢笼,失去自由——这是它那优裕生活必须付出的沉重代价。
可大黑也是一个生灵,它也有喜怒哀乐,也有七情六欲,也有追求异性的本能。它被饮食以外的另一种饥渴,折磨和煎熬得难以自持。
一天早晨,肃家的三小姐海英,端着一只碗走到大黑的食盆子前面给它喂食。这家伙看见一个如花似玉的异性,一时冲动,竟然忘记了生物学上的分类。小姐走到跟前,它不由自主地踮起两只后脚站立起来,把它的两只前爪搭在姑娘的肩膀上,还用自己的下身在女孩身上乱蹭。女孩被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吓懵了,本能地尖叫一声。喜娃和孩子奶奶,闻声从前后院同时向中间冲了过来,他们都看见了刚才那一幕。喜娃立刻拽住铁链子,把大黑从孩子身边拉开,可是为时已晚。
奶奶咬牙切齿地骂道:“真是世道变了——一个畜生、狗东西,竟然还通了人性,还敢违背家规人伦。喜娃,立刻把它吊起来,用水灌死。”
喜娃有点为难地为大黑求情:“今后把这畜生管严点;再者,也别让女孩子家家的过来喂它。”
“不行!”老太太余怒未消。
“要么打一顿撵出去,饶它一条狗命。”
“喜娃,你再啰嗦,我连你也撵出去。动不动手你自己看着办。”老太太丢下这句狠话,一甩手,拉着孙女走进后院厅房。
喜娃无奈,顺势就着铁链子,把大黑吊在天井中间的桂花树上,一面沉痛地对大黑说:“你到了阎王爷那里,千万可别向我索魂……是我把你带回家养大的,我的心里也难受啊……谁叫你犯贱呢,你咋敢在小姐身上动心思。”说完,三大瓢井水灌下去,大黑很快断了气。
喜娃把对门王进财叫过来,给了他五毛钱,叫他把大黑拖到死娃沟里埋掉。
王进财扛着大黑,看见它又肥又大,特别是那身浓密的黑毛油光亮,开始琢磨起一个歪主意。他从北门洞出去,向东穿过东北横街,本来应该顺着村东的沙河一直往南走,可他却在沙河中段拐了个弯,直奔萧老坟。
“哪来这么好一条狗?”曹汉臣老汉问。
“我在河滩里打的一条野狗。”他对老汉随便撒了一个谎,“这张狗皮又大又厚,你给我从肚子中间剥开,我要完整的。”
老汉见是一条死狗,又听他说是野狗,并没有多想。很利索地把狗皮剥完,顺手钉在墙上风干。对进财说:“过几天等狗皮干透了,你拿去找皮匠鞣制一下,做坎肩、做皮衣,随便咋样都可以用。”肠肚刨开,进财要给老汉留一条狗腿,老汉一口回绝——因为杜边村人从来没有吃狗肉的习俗——老汉只留下狗头和四只爪子,用清水熬煮取其骨,其余的让王进财全部带走。
王进财美美咥了一顿,把剩下的狗肉用盐腌了放在坛子里,打算长期享用。转天,他把狗皮鞣制以后,做了一个单人褥子,打算冬天铺在炕头上替自己暖身。
晚上,春生带着小黑来到外婆家,小黑一看见墙上的狗皮就烦躁地抓闹,并且出呜呜的声音——像孩子抽泣的哭声——凄惨得令人恐怖和唏嘘。丢给他一块碎骨头,它不但不啃,反而围着打转,哭声愈加凄哀。春生眼里含着泪花讲述了大黑被虐杀的经过,这时一家人才知道,这条被虐杀的狗原来是小黑的同胞哥哥。
外公知道自己被王进财欺骗,非常懊悔,立刻把一锅肉汤倒进茅厕。然后从锅里捞出完整的狗头骨,在房子山墙下设了一个简易祭坛,摆了狗食,点起三炷香,拜了三拜。连声感叹:“造孽呀,连人吃的麦穗,都是老天爷当初留给狗活命的。”
——外公说的是民间广为流传的一则故事。风调雨顺年月,有的人大肆挥霍浪费。天神下界私访,一怒之下,下令三年不雨,颗粒无收,连种子也没留下一粒。眼看人世就要灭绝,家养的看门狗上天求情。天神念怜狗的感恩和忠诚,恩赐一根麦穗做种,才有了后来再度恢复的正常年景。此后,民间开始流传“人有一斗,狗有一口”的民谣。村民们不杀活狗、不吃狗肉的习俗,也许和这个故事有一定渊源,或者本来就是一脉相承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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