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猛娃坠江寅卯过继(第3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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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黄桂芳一到,柳三的贼心贼胆瞬间膨胀起来。他殷勤备至,硬是把桂芳挽留下来——桂芳虽然说了第二天就走,其实她根本就没有去处——一个热情强留,一个顺水推舟,他们一男二女,就这样不清不楚地栖身在这玉皇庙里。没过几天,柳三就把桂芳勾搭上手。他趁着兰花白天出去讨口,俩人大白天就在庙里行起那苟且之事,还没完没了地折腾个不停。
天天走夜路,哪能不遇鬼。一天,正当他们俩缠绵到兴头上的时候,兰花因为逢集,意外地讨到一些难得的饸饹、凉皮、白吉馍等稀罕之物,兴奋地想送回来给他俩解馋。推开门一眼看到他们的龌龊行径,顿时悲愤交集——不仅只是打破了醋坛子,更是点燃了心中的无名怒火。
“好啊,我在外面低三下四给人下跪伺候你们,你们倒这样来报答我。”兰花顺手抓起一个凉皮碗砸向柳三,柳三一个趔趄闪向一边。兰花越说越气,开始翻起了柳三的老底子,“你柳三自从来到杜边村,干了多少见不得人的勾当?别的暂且不论,单说二先生好心收留了你,你却恩将仇报,纠集几个狐朋狗友去挖人家的祖坟。我只要把这件事抖搂出来,别说你还能在这庙里落脚,你那只好腿能不能保得住,你自己掂量一下。”
兰花这一招确实厉害,它直接戳到了柳三最要紧的痛处。柳三不住地拱手作揖,连连求饶:“大家都是沦落江湖的人,您大人不记小人过,有事坐下来好好商量。”
黄桂芳羞愧难当,在一旁抹起了眼泪:“妹子息怒,都是我对不住你,我给妹子赔完罪,立马就走。”
桂芳的几句话,倒把兰花的心说软了。都是女人,大家都流落在外,哪个活的都不容易。她理解桂芳为了生存讨好巴结柳三的苦衷,于是话锋一转:“一男二女三个人,老这么挤在一起,也不是个办法,总得想个长远之计。”
见气氛缓和下来,柳三那贼溜溜的眼珠子一转,说出了一个万全之策:“我来拉皮条,先把桂芳说给猛娃做媳妇。”其实,从看到桂芳那一刻起,他的心里就瞄准了猛娃,为自己想好了退路。
今天韩大山突然进门,像一尊高大的金刚站在柳三面前。那种威严和气势,对他产生了巨大的震慑。听到大山提到的几个问题,他实在没有了撒谎的勇气。
“第一,那个讨债的男人是不是桂芳的丈夫?”大山那锐利的目光像射出去的利箭直逼柳三。
“是,……是桂芳的丈夫,她,……她老家还有一个儿子。”柳三紧张得有点结巴。
“第二,桂芳是你的亲堂妹子?”
“不是,桂芳姓黄不姓柳。我怕猛娃怀疑我俩不干不净,才骗他说是我妹子。”
“第三,桂芳肚里的孩子是谁的?”
“这个……,我说不准。三个男人都,……只有桂芳自己清楚。”说到这里,柳三有点惶恐,但是却没敢再编假话。
具体的细节,韩大山不屑于再和柳三纠缠,他怕污脏了自己的耳朵:“我早就看出你柳三不是个善茬,从今往后,你给我安分点。你要再整出什么幺蛾子,就算我韩大山啥话不说,杜边村人的眼里也容不下你这粒沙子。”
他没有再看柳三一眼,转过身径直走出玉皇庙。
韩大山和冯守信,以最快的度组织了第二批货源。他们此次起货的地点在旬阳坝——其实只是一个半程——为的就是能够在麦收之前赶回家里。一年一度的龙口夺食——对庄稼人来说,从来都是最最重要的大事,任何人都不会缺席。
守信提前出,先到石泉县城把猛娃接回起货点,与商队汇合。猛娃的伤口愈合得不错,虽然还不能肩枋扛活,但是空手随着队伍行进,还是不成问题。
出事后,大山再度见到猛娃,觉得回家可以圆满地向家人交代,心里进一步踏实下来。他把猛娃单独叫到一边,私下里对他说:“大难不死,命保住了。但媳妇能不能保住,还在两可之间。”
猛娃疑惑地看着他。
“别盯着我。柳三本来就是个吃叫街的叫花子,这种‘死狗’、无赖的话,你还敢信?”大山只是简单地向他交了一个底,“那个上门‘讨债’的就是你媳妇的男人。想不想要这个媳妇,你自己想清楚了。能不能把她留在身边,也要看你自己的能耐。”
猛娃从山里回到家,母亲和妻子看到他受伤后的身体并无大碍,甚至还比进山前胖了一点,一块悬着的石头落了地。
猛娃仔细观察了两天,现桂芳对他比以前更加温柔体贴。晚上,双方在枕头边营造了一个和谐温馨的环境,猛娃终于开口向桂芳提了一个问题。
“那个讨债的是你男人?”猛娃心平气和地问。
“是我男人。”桂芳也很平静,这次她不打算再隐瞒下去。
黄桂芳本来就聪明伶俐。通过大半年的生活,她对猛娃母子已经有了比较深入的了解,尤其摸清了猛娃的脾性。自从韩大山那次突然造访,她预感到此人绝非等闲之辈。再说,她觉得目前这桩尴尬的婚姻,不管结局是福是祸,是喜是忧,终归要有个了结。猛娃回家之前,她其实早已有了思想准备。既然猛娃不打不闹,这样平和地待她,她也打算开诚布公地,把自己的身世和心里的纠结,告诉这个善良的丈夫。
黄桂芳出生在安徽亳州,这里是曹操和华佗的故里,又是几百年来闻名全国的药材之都。她十八岁结婚,原本有一个温暖的家庭。公婆待她如同己出,丈夫与她琴瑟和谐。家里有一个几代人传下来的药材批店,收入足够全家人的用度——也正是因为这一点,父母亲东挑西拣,才为她选中了这个满意的婆家。婚后第二年她幸运地生下一个儿子,家里更增添了一份欢乐和喜庆。
两年后,公公过世,家庭突然失去平衡。她的丈夫张耀祖,从小过惯了娇生惯养的生活,根本没有做好吃苦耐劳的思想准备。父亲去世,没了依靠,更没了约束。经不住一帮狐朋狗友的诱惑,张耀祖很快染上了赌博的恶习。不到两年,把好端端一个药店输了个精光。最可恶的是,输急了眼的丈夫竟然把她也抵押给了赌徒。债主上门逼债,声称必须拿媳妇以身抵债。否则,就要剁掉男人两个手指头。走投无路之际,她和这个不争气的丈夫连夜扒火车逃到西安。
后来,就是大雪天差点冻死,瞎走误撞地到了玉皇庙。
再后来,就是由柳三拉线嫁给了猛娃。
……
“叫你丈夫假扮债主要钱是谁的主意?”猛娃问。
“是柳三出的点子。当时我被那死鬼纠缠得没了办法,不能眼看着他饿死——当然,对我的罪责我也不想推卸。”
“叫你改姓‘柳’的也是柳三?”
桂芳默默地点点头。
“第二次要钱回老家是真是假?”猛娃的语气依旧十分平和。
“回家是真的。孩子是我的心头肉,我真的想把他接过来和你一起好好过日子。但是婆婆坚决要把孩子留在身边,我也拗不过她。”这一点桂芳没有骗他,随后她又补充说,“我扒火车已经有了经验,心想自己留下五块钱就够路上的花销,再不行就一路讨饭。剩下那三十块钱,叫那死鬼拿走了。”
猛娃凭借直觉判断,桂芳没有对他说假话。他又提起眼前最现实的问题:“肚里的孩子咋办?”
“到了这种地步,你说能咋办?只能把他生下来。起码也得坐完月子,给他喂几个月奶。剩下的事,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一切都顺理成章,然而这桩畸形的婚姻,并不像人们想象的那么容易了结。
张耀祖这一方,已经输光了家产。他也没有奢望在婚姻上能够当个赢家。当务之急是能有饭吃,能够继续活下去。不过他最大的一张牌是有个儿子可以要挟桂芳。只要母亲健在,死死扣住孩子不放,桂芳就不敢过分造次。他曾经几次要求桂芳把肚里的孩子拿掉。桂芳说,服了他送来的打胎药,效果不佳。再催,她说太危险,万一弄不好伤了性命会因小失大。眼看着肚子越来越大,他也无可如何。他的让步换取了桂芳的一丝同情,隔段时间,还能偷偷给他塞上几块零钱,或几个蒸馍。
猛娃从内心深处并不想放弃这桩婚姻。但他始终不急不躁,以守为攻;以柔克刚,以情感化。平心而论,桂芳是一个不错的女人。除了姿色,她还有温柔善良的一面。她虽然对自己撒过谎,那也是出于无奈。她牵挂孩子,那是母性,是人之常情。对他而言,一旦错过了这样的女人,再想组织一个像样的家庭,难上加难。他觉得自己最大的优势是有良田,有房产,自己勤劳肯干,有稳定的收入。随着时间的推移,凭着自己的宽容大度,天平的重心一定会从张耀祖倾斜到自己这边。
黄桂芳最初和猛娃结合,只是为了暂时栖身的一种假结婚,这一点无可否认。但一起生活半年以后,她的心里,其实已经逐渐向猛娃这边靠拢。两相比较,她觉得猛娃这边不仅仅是家产和日子的安稳,更重要的是,猛娃是个一眼就能看透的玻璃人。他的诚实简直叫人觉得有点傻,然而却正是他的这种傻劲,在慢慢地俘虏自己的心——这一点,不知比那个死鬼赌徒要强多少倍。她唯一放心不下的是家中那个儿子。万一哪一天老婆婆走了,把儿子交给张耀祖这种货,肯定会把孩子毁了,到那时,她再怎么后悔也来不及了。当下最让他纠结的是肚子里这个孩子。究竟是谁的种,连她自己一时也吃不准——因为那段日子,耀祖、柳三、猛娃三个男人都沾过她的身子——天下这种倒霉的怪事咋就让她给摊上了呢?如果是猛娃的种,她反而能够心安理得;要是那两个天杀的,她会懊悔和愧疚终生。正因为这个缘故,她到现在也没有对猛娃说出实情,这是他对猛娃留下的唯一谎言——一个无可奈何的谎言。……她的思绪越想越像一团乱麻。既然理不清,就暂时把它放下。当下最要紧的是让肚子里这个小东西平安降生,不管他是谁的种,反正都是自己身上的肉。孩子是无辜的,无论如何都要把他养得健健康康。
怀胎足月,她生下了一个漂亮的女儿。
这桩畸形的婚姻,像一根闭环的长腰带,把三个当事人圈在一起。他们仨背对着背,向三个不同方向用力,在三角形的三个顶点角力、较劲,进行着一场马拉松式的竞赛,至今还未能分出谁胜谁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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